
耳邊仿佛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。
我抬起頭,看向媽媽。
她卻心虛地避開了我的目光。
“小徹,小嶼最近狀態很不好,根本承受不了手術壓力。”
“而且他才十九歲,人生才剛開始。要是真少了一個腎,以後怎麼辦?”
我還沒來得及表態,爸爸已經皺起眉。
“沈徹,這是全家人商量後的決定,你看你媽也沒用。”
“小嶼比你還小一歲,你難道真要逼他躺上手術台嗎?他又不欠你的!”
我又看向薑薇。
她對上我的眼神,沉默了幾秒,語氣比他們溫和些。
可說出口的話,同樣是指責。
“現在醫療這麼發達,慢慢等腎源就是了。小徹,做人不能太自私。”
我喉嚨發緊。
明明一開始把沈嶼帶回家,給了我活下去希望的人,是他們。
可現在說不行的,也是他們。
他們不知道,上次我一個人去化療的時候,醫生就已經嚴肅地通知我,我的身體等不了了。
好在也是那一天,我暗自下了決定,
既然爸媽,姐姐還有薑薇都舍不得,我便不會再要沈嶼的腎了。
我咬破舌尖逼退淚水,歪歪扭扭簽下了名字。
四人這才鬆了口氣,不約而同地各從身後拿出一個袋子。
“行了,別苦著臉。”
“這是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。”
“小嶼有的,你也有。可不準說我們偏心啊。”
我看著麵前的三份禮物,眼眶忽然更酸。
今天其實不是沈嶼的生日。
他本是個孤兒,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天出生。
是媽媽說,既然他是為了救我來的,以後就和我同一天過生日。
最開始,生日蛋糕上的名字還是我。
後來,變成了沈徹和沈嶼。
再後來,就隻剩下沈嶼。
他住進我的家,拿走我的項鏈,搶走我的爸媽姐姐和青梅。
到最後,連我的生日都成了他的。
我不由得笑出了聲。
“如果我剛才不簽字,這些禮物,是不是也不會給我?”
“這算什麼?”
“打一巴掌,再給一顆甜棗嗎?”
姐姐的臉色一下沉了下去。
“沈徹,你別不識好歹!愛要不要!”
她說著,伸手就把禮物搶了回去。
動作太大,袋子從茶幾邊緣撞落。
裏麵的東西散了一地。
一支鋼筆,一本書,一條銀鏈子,和一件連吊牌都剪掉了的襯衫。
可我早在沈嶼的朋友圈裏,看見了他今年的生日禮物。
是最新款的手機、限量款包、演唱會的內場門票,還有一台價值不菲的相機。
見我愣住不動,姐姐有些煩躁地推了我一把。
“別在這裏擺臉色給誰看!”
我踉蹌著後退,頭皮忽然一鬆。
下一秒,假發被她手指帶落。
啪的一聲,掉在地上。
一顆光禿禿的腦袋,就這樣暴露在所有人麵前。
爸爸僵在原地。
媽媽臉色驟變。
姐姐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。
薑薇怔怔看著我,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,
“小徹,你這是......”
我沒有回答,彎腰去撿那頂假發。
手抖得厲害,戴了好幾次都沒戴好。
眼淚一滴滴砸下來,我卻不敢抬頭。
他們已經三年沒有陪我去化療過一次。
當然不知道,早在兩年前,我就被剃光了頭發。
我胡亂把假發扣回去,轉身就想走。
剛走到玄關,媽媽忽然叫住我。
聲音遲疑又生澀。
“要不要......留下吃飯?”
我腳步一頓,低頭苦笑。
明明這裏也是我的家。
可連吃一頓飯,都要被說成“留下”。
忍住喉嚨裏的哽咽和腥甜,我搖了搖頭。
“不了。”
回去的公交上,刷到了沈嶼新發的朋友圈。
【討厭的人走了,終於能好好過生日咯。】
配的照片裏,爸媽,姐姐還有薑薇圍坐在餐桌前。
桌子上擺著毛血旺,麻婆豆腐,辣子雞......
全是我從化療後就被醫生嚴令禁止碰的東西。
這一刻,我竟有些慶幸剛才沒有留下。
真留下了,也不過是自取其辱。
一桌子的菜,我能吃的,大概隻有一碗白米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