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瞞著我爸媽,一個人出門,摸到了鎮上最深處的王銀匠家。
八十年代初,這種私下交易還帶著幾分忌諱,
王銀匠拿著放大鏡對著我的銀丁香看了半天,
“成色不行,最多五毛。”
我搶過銀丁香,轉身就走,
“這可是足銀的老物件,欺負我不懂行是吧?”
“一塊錢,多一分我絞了當廢銀子。”
一塊錢,
這是我重頭再來的全部本錢。
我攥著毛票,直奔菜市場的下水攤,
這時候的人肚子裏缺油水,買肉都盯著大肥肉買,
豬大腸和下水腥臭難處理,根本沒人要。
我花三毛錢,包圓了攤位上的豬大腸和豬心肺,
又花兩毛錢,買了八角、桂皮、香葉和最便宜的粗鹽。
剩下的三毛錢,借了鄰居劉嬸的煤球爐子和一口缺了個口子的鐵鍋。
前世爸媽走後,我在南方的連鎖餐館後幫了十年忙,
偷學來的那套秘製鹵料配方,現在成了我翻身的底牌。
香料下鍋,大火燒開,小火慢燉。
幾個小時後,濃鬱的肉香在偏房裏炸開。
第二天中午,
我推著借來的破板車,停在了機械廠的大門口,
正趕上中午下班的廣播響起,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們從廠門湧出來。
我深吸一口氣,掀開鍋蓋,
熱氣騰騰的鹵肉香氣,擒住了周圍人的鼻子,
“臥槽,什麼味兒這麼香?”
“誰家燉肉了?這也太霸道了吧!”
幾個年輕工人立刻圍了過來,直勾勾地盯著鍋裏油亮紅潤的鹵腸段。
一輛二八大杠在攤前“吱呀”一聲刹住,
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跨下車,手裏還拿著一份紅頭文件,
他本想直接進廠,卻被這股肉香硬生生拉住了腳步。
“同誌,這肉怎麼賣?”
我抬起頭,眼神一震——是他!
昨天把我救上岸的那個男人,霍城。
我本想開口道謝,但他眼神並未在我臉上停留。
既然他不認識我,現在相認反而顯得刻意。
我咽下到了嘴邊的話,拿起長柄鐵勺,在鍋底攪動了一下,
“兩毛錢一碗,帶肉帶湯,管飽。”
“給我來一碗。”
我手腳麻利地從鍋底撈出最肥美的一段大腸,切了大半個豬心。
連肉帶湯,澆得滿滿當當,
這碗分量遠超兩毛錢的鹵肉,遞到他麵前。
他接過粗瓷碗,原本試探性地抿了一口湯,
下一秒,他動作一頓,原本緊鎖的眉頭一點點舒展,
隨即便顧不上燙,連湯帶肉大口扒拉起來,
“味道很正啊。”
有了霍城這個幹部帶頭,周圍觀望的工人徹底按捺不住了,
“給我也來一碗!”
“我要兩毛錢的,多澆點湯,我要拌飯吃!”
“別擠別擠,給我留點!”
不到一個小時,滿滿一大鍋鹵肉被搶購一空,
連鍋底的肉渣都被人用開水涮了喝。
我數著兜裏厚厚一遝帶著油花子的毛票和分幣,
一共賺了五塊三毛錢,
這在八零年,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了。
收攤回家的路上,
我毫不猶豫地割了一斤最肥的刀頭肉,又買了一小袋富強粉。
推開偏房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,
我把白花花的票子和肥肉往桌上一拍。
我爸瞪大了眼睛,連嘴裏的煙袋鍋子掉在地上都沒發覺,
我媽顫抖著手,摸著那塊肥瘦相間的豬肉,眼淚又下來了,
“招娣,這......這都是你半天賺的?”
我點點頭,拿過菜刀開始切肉,
“媽,去和麵,今晚咱們吃肉絲麵,敞開了吃!”
當晚,濃鬱的肉香順著門縫,飄到了正房的院子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