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西角院裏的風比前院要冷上幾分,連帶著吹在臉上的寒意也更加刺骨。
我剛在案台前坐下,小廝鬆風便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走了進來。
湯碗還未靠近,那股子濃烈的苦澀味便直衝鼻腔。
鬆風眉眼低垂,語氣恭敬得挑不出一絲毛病。
“大少爺,夫人吩咐了,您剛回京水土不服,這是特意求來的安神固本湯,囑咐奴才務必看著您趁熱喝下。”
我瞥了一眼那碗藥,藥汁渾濁,連個熱氣兒都沒冒。
“這安神湯,我若是不喝呢?”
鬆風立刻跪了下去,身子微微發抖,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根軟釘子。
“大少爺莫要為難奴才。夫人說了,大少爺在鄉下糙養慣了,如今金貴的身子可不能有半點閃失。若是不喝,便是奴才伺候不周,要被打發去劈柴院的。”
這便是謝家的規矩。
他們從不用家法打我,也從不對我口出惡言。
他們隻會用下人的命,用所謂的“孝道”和“恩情”,將我牢牢釘死在他們畫好的框子裏。
昨日是拿走玉冠,今日便是逼著我喝藥。
這藥喝下去,我便成了他們口中那個“體弱多病、不宜見客”的謝家大少爺。
而明日的春日遊園會,我也就順理成章地去不成了。
果不其然,傍晚時分,謝瑾瑜踩著極輕的步子來了西角院。
他披著一件雪白的大氅,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病弱。
謝瑾瑜見我斜倚在軟榻上,立刻快步走上前來,眼眶微紅。
“哥哥,聽鬆風說你今日又病了。瑾瑜心裏實在難受。”
他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腕,被我漫不經心地避開。
謝瑾瑜的手僵在半空,隨即自然地收了回去,嘴角的苦笑越發隱忍。
“明日長公主府舉辦春日遊園會,京中世家子弟都會去。母親原本想帶哥哥去見見世麵,結交些同僚。可大夫說,哥哥這身子骨,萬不能受了風寒。”
他歎了口氣,從袖中掏出一張燙金的請帖,放在我的小幾上。
“母親說了,哥哥就在院子裏好好歇息。瑾瑜會替哥哥向長公主告罪。等瑾瑜回來,定給哥哥帶公主府最好的名茶。”
這是在明目張膽地剝奪我作為謝家嫡子亮相的機會。
京城交際圈就那麼大,長公主的遊園會是世家子弟露臉的絕佳場合。
謝府放著剛認回來的真少爺不帶,卻帶著一個假少爺去赴宴。
這意味著什麼,不言而喻。
謝家在向全京城宣告:謝瑾瑜才是他們承認的兒子,而我,不過是個見不得人的病秧子。
我看著謝瑾瑜那副體貼入微的嘴臉,想起逾明曾經在鄉下替我擋下一隻瘋狗的畫麵。
那時候逾明明明怕得雙腿發軟,卻死死擋在我麵前,事後一邊發抖一邊說:“哥哥別怕,誰敢咬你,我就拔了他的牙!”
如今這謝府裏的軟刀子,可比鄉下的野狗要毒得多。
我抬起手,將那張燙金請帖推回謝瑾瑜麵前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“瑾瑜弟弟有心了。隻是名茶苦澀,我這人向來喝不慣。弟弟還是自己留著慢慢品吧,免得日後喝不著了,心裏發酸。”
謝瑾瑜臉色微變,隨即又恢複了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。
“哥哥這話是什麼意思?瑾瑜處處為哥哥著想,哥哥為何總是對瑾瑜抱有敵意?”
他轉身掩麵,腳步踉蹌地走出了院子。
不出半個時辰,謝瓊華便氣勢洶洶地踏進了我的院門。
她是我嫡親的姐姐,生得一副清冷高貴的模樣,此刻卻用看仇人一樣的目光看著我。
“謝扶光,瑾瑜一片好心來看你,你為何要用那般刻薄的言語羞辱他?”
謝瓊華站在台階下,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指責。
“他回去後便咳得喘不上氣,連晚飯都吃不下去。你知不知道他的心疾受不得刺激?”
我坐在榻上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隨手翻過一頁書。
“長姐哪隻耳朵聽到我羞辱他了?我不過是說我不愛喝苦茶,這也成了罪過?”
謝瓊華冷笑一聲,滿臉的痛心疾首。
“你還敢強詞奪理!瑾瑜把什麼都讓給你了,你還想怎樣?你非要把謝府鬧得雞犬不寧才甘心嗎?”
“扶光,謝家欠你的,我們都在盡力彌補。但這不是你肆意傷害瑾瑜的籌碼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氣,放緩了語氣,似乎在施舍最後的仁慈。
“明日的遊園會,你便留在院子裏反省吧。什麼時候你學會了做謝家的嫡子,什麼時候再出去丟人現眼。”
謝瓊華拂袖而去。
院子裏重新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我看著案幾上那碗已經涼透的安神湯,端起來,緩緩倒進了一旁的蘭花盆裏。
既然他們想讓我當個病秧子,那我就睜大眼睛看看,這謝府還能給我留出多少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