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開這家咖啡店十年,陳姨見過無數怪人。
但從沒見過哪個客人,能用鋼筆在紙上活生生把一個活人給“寫死”。
隔壁銘世集團身家百億的總裁顧淮之,此時正走在跨國合作的發布會上。
而陳姨眼前的黑色筆記本上,半小時前就用鮮紅的墨水寫下了一行字:
“14:47,顧淮之入場。他會風光無限地站上講台,卻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在今天。”
陳姨的手抖得像帕金森發作。
她猛地抬眼看向牆上的掛鐘。
14:45。
距離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踏入地獄,隻剩最後兩分鐘。
......
六月中旬的夏天,燥熱得像是個巨大的蒸籠。
咖啡店的推拉門被推開,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陳姨正低頭擦著吧台。
她抬起頭,習慣性地打量著新進來的客人。
那是個極其年輕的男孩子。
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幹幹淨淨的白襯衫。
身形瘦削。
皮膚白得近乎病態。
his眼神很淡。
那種淡,不是冷漠,而是一種對周遭一切都毫無興趣的死寂。
“你好,喝點什麼?”
陳姨笑著招呼。
年輕人走上前。
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一陣風吹過樹葉。
“一杯冰美式。”
陳姨指了指菜單。
“我們店裏的美式有三種豆子,耶加雪菲、瑰夏還有普通的商業豆......”
“最便宜的那種。”
他打斷了陳姨。
語氣裏沒有任何不好意思,隻是單純地做出選擇。
陳姨愣了一下。
最便宜的冰美式,大杯也隻要十五塊錢。
在她這家開在商務核心區、周圍全是高端寫字樓的咖啡店裏,已經很久沒人點過這種純粹用來提神的便宜貨了。
“好,一共十五,刷碼在那邊。”
年輕人付了錢。
他沒有找靠窗的沙發位。
而是徑直走向了店裏最角落、光線最昏暗的位置。
陳姨把咖啡做好送過去。
隻見他從布包裏拿出了一本黑色的皮質筆記本。
拔開一支有些年頭的拔帽鋼筆。
然後,開始低頭書寫。
陳姨沒有多看。
這片區域多的是加班的白領和搞創意的年輕人。
帶著本子或者電腦來坐一下午的人比比皆是。
可很快,陳姨就發現了這個年輕人的古怪之處。
他每天都在同一個時間來。
下午一點半,準時推開咖啡店的大門。
點一杯最便宜的冰美式。
坐在最角落的位置。
拿出黑色筆記本,用鋼筆刷刷地寫著什麼。
他寫字的時候極度專注。
眼睛幾乎不離開紙麵。
陳姨好幾次去給他倒免費的溫水,發現他連頭都不抬。
更奇怪的是他的時間觀念。
四十分鐘。
不多不少,正好四十分鐘。
一點半到,兩點十分他就會合上本子。
端起還沒喝完的冰美式,一口氣喝光。
然後站起身走人。
連續半個月。
雷打不動。
風雨無阻。
陳姨有些好奇。
她私底下和店裏的店員小姑娘討論過。
小姑娘說是附近大學的學生在寫論文。
陳姨卻覺得不像。
誰寫論文不用電腦,反而用這種古早的鋼筆?
而且那孩子的眼神,太沉了。
沉得不像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學生。
陳姨好幾次想找機會和他套套近乎。
可年輕人身上有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場。
隻要他坐在那裏,周圍空氣仿佛都降了溫。
陳姨也就識趣地沒有多問。
開店這麼多年,她懂得界限感。
客人想說,自然會說。
不想說,問多了反而招人煩。
直到第十七天。
天氣熱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店裏的客人稀稀拉拉隻有兩三個。
年輕人照例在一點半推門進來。
點了最便宜的冰美式,坐在那個專屬的角落。
兩點整的時候。
年輕人突然站起身,把鋼筆放在了筆記本上。
轉身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。
這是半個月來,他第一次在四十分鐘的“工作時間”裏離開座位。
黑色筆記本就這麼靜靜地攤開在桌上。
沒有任何遮擋。
陳姨正在角落的桌子旁整理餐巾紙。
距離那個位置,隻有不到兩米的距離。
她的心率莫名加快了幾分。
一種壓製了整整半個月的好奇心,在這一刻像野草一樣狂滋暴長。
陳姨左右看了看。
小店員在後廚洗杯子。
店裏唯一的另外一位客人正戴著耳機打瞌睡。
洗手間裏傳出嘩嘩的水流聲。
陳姨吞了吞口水。
腳步不受控製地向前挪了兩步。
就看一眼。
她在心裏對自己說。
就看一眼他在寫什麼東西。
說不定隻是普通的日記,或者隨手塗鴉。
陳姨湊上前去。
目光落在了攤開的黑色皮質筆記本上。
紙張很厚,帶有一種複古的淡黃質感。
上麵的字跡極為工整,蒼勁有力,甚至帶有幾分鋒利的骨感。
那不是論文。
也不是散文小說。
上麵隻有短短的一行字。
赫然寫著:
“顧淮之(銘世總裁):今日領帶深藍色,14:47出門,會踩到門口水漬並皺眉。”
陳姨整個人定在了原地。
顧淮之?
銘世集團的那個年輕總裁?
那可是這片金融區響當當的風雲人物。
三十出頭,雷厲風行,經常上財經雜誌封麵的巨佬。
銘世集團的大樓就在咖啡店正對麵,中間隻隔著一條馬路。
顧淮之偶爾也會來陳姨店裏買咖啡,每次都是前呼後擁,氣場強得讓人不敢直視。
這年輕人......居然在日記裏寫顧淮之?
而且,寫得這麼詳細?
什麼領帶顏色,什麼出門時間,甚至連踩到水漬皺眉這種微小的細節都寫上了?
這算什麼?
極度狂熱的私生飯?
還是某種惡劣的心理詛咒?
陳姨隻覺得一陣荒謬。
可下一秒。
她的目光死死定在了那行字中間的時間上。
14:47。
陳姨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頭。
看向掛在牆壁正中央的那個圓盤鐘表。
黑色的指針緩緩移動。
分針剛剛劃過數字九。
上麵的時間赫然顯示著——
14:45。
還有兩分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