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天沒來。
陳默在窗邊站到了八點十分。
手裏的咖啡涼得像冰水。
油膜浮在上麵,結成了一層薄薄的皮。
他一口都沒喝,原封不動地倒進了水槽裏。
第二天沒來。
陳默六點半就醒了。
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。
到了七點半,他又一次準時站在了窗前。
手裏的杯子依然冒著熱氣。
但他根本沒有喝的意思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左邊的街角。
七點四十五分過去了。
八點過去了。
人行道上空蕩蕩的,隻有風吹著樹葉刮過地麵。
第三天,依然沒來。
陳默發現自己的作息徹底變了。
以前他隻是把這當成一個隨意的習慣。
順手端著杯子站一站,看一眼,然後去洗碗上班。
可現在,他七點半就站在了窗邊。
像一根木樁一樣,釘在狹窄的窗台上。
一直站到八點十分才離開。
這三天裏,他每天都準備兩杯咖啡。
但每一次,兩杯咖啡都在他手裏徹底變涼。
他一杯都沒有喝。
全倒了。
陳默開始在腦子裏拚命回想。
那個人到底長什麼樣?
不知道。
兩年來,他永遠隻能看到側臉或者背影。
眼睛是單眼皮還是雙眼皮?
不知道。
鼻梁高不高?
不知道。
嘴角有沒有痣?
不知道。
多高?
陳默對比了一下窗外商鋪門框的高度。
大概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間。
身形偏瘦,穿衣服看起來有些空蕩蕩的。
穿什麼?
每天都不一樣。
有時候是深灰色的夾克。
有時候是藏青色的風衣。
有時候是寬鬆的連帽衫。
完全沒有任何固定規律。
陳默揉了揉發燙的太陽穴。
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謬感。
自己居然在腦子裏試圖給一個連臉都沒見過的人畫像。
可隨著記憶一遍遍被翻開,一個細節突然變得無比清晰。
那個人走路的時候,右肩比左肩低一點點。
不是嚴重的駝背,也不是明顯的殘疾。
就是那麼極其輕微的一點點下沉。
像是右手總是習慣性地提著什麼重物,久而久之形成的微小慣性。
陳默以前從沒注意過這個細節。
這兩年來,他隻是看著那個背影走過去。
像看一幅會動的背景畫。
可偏偏這三天那個背影消失了。
這種突如其來的中斷,像是一把細針,把那些被忽略的微小碎片全紮進了腦海裏。
三天沒看見那個肩膀低一點的背影,他反而死死記住了這個細節。
第四天早上。
天還沒亮透。
陳默就站在了窗前。
他沒有泡咖啡。
雙臂環抱在胸前,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街角。
七點四十。
七點四十一步。
七點四十二分。
陳默呼吸微微一緊。
七點四十三分。
那個熟悉的背影,毫無征兆地從左側視野裏切了進來。
深色外套。
黑色的褲子。
略顯消瘦的輪廓。
還有那個右肩比左肩低了一點點的姿勢。
是他。
陳默站在窗邊。
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一點點朝右側移動。
心底深處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、道不明的踏實感。
就像是一件脫軌了三天的擺件,終於被重新放回了原本的位置上。
他甚至想鬆一口氣。
但緊接著,陳默的眼神變了。
不對勁。
陳默的身體瞬間僵硬。
步伐頻率不對。
兩年來,那個人的走路步調像是一台精準運轉的機器。
從左側進入視野到右側消失,一共走二十一步。
每一步的間距、速度,都極其平穩。
可現在,那個背影的步頻明顯快了。
頻率快了至少兩成。
手臂擺動的幅度也比以前稍微大了一點。
他在急著趕路?
還是出了什麼事?
陳默死死盯著那個快速移動的身影。
那個人快走到窗戶正前方的時候。
突然停了一下。
陳默的心跳跟著猛地頓了一下。
馬路對麵沒有紅綠燈。
人行道上沒有任何障礙物。
沒有任何人擋在他麵前。
可那個人就這麼直挺挺地停住了。
他沒有轉頭。
沒有低頭。
沒有拿手機。
也沒有任何係鞋帶的動作。
他就這麼背對著陳默的窗口。
像一尊雕像一樣,靜止在馬路對麵的狹窄路麵上。
陳默在窗內,雙手死死按在冰涼的窗台上。
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一秒。
兩秒。
三秒。
那個人在正前方停了整整三秒鐘。
然後。
他重新抬腳。
保持著剛才那種偏快的步調,迅速走向右側,徹底消失在陳默的視野裏。
陳默站在原地。
兩年來,這是對方第一次停下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