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每天早上七點四十五分,陳默的窗外都會準時出現同一個背影。
深色外套、淺色外套,戴帽或不戴帽,兩年,七百多天,雷打不動。
陳默從沒看清過他的臉,甚至沒跟任何人提起過這個被他戲稱為“七點四十五”的陌生人。
他以為這隻是一場長達兩年的默契觀察,直到第七百三十一天——
那個兩年來從未間斷、如同精密鐘表般的背影,突然徹底消失了。
......
陳默的生活很安靜。
甚至可以說,安靜得有些死板。
每天早上七點半。
鬧鐘響起,響一聲,他就會伸手關掉。
起床,燒水。
電動磨豆機發出短促刺耳的轟鳴,將硬邦邦的咖啡豆碾成細碎的粉末。
壓粉,萃取,倒奶。
熱氣騰騰的咖啡被倒進厚重的馬克杯裏。
做完這一切,剛好七點四十。
陳默會端著杯子,赤腳走到窗邊。
窗台很窄。
窄到剛好隻能放下那個馬克杯,以及他一隻支起來的右手肘。
窗外的路並不寬,剛好能容納兩輛車並行。
馬路對麵是一排蓋了有些年頭的老舊商鋪,門麵斑駁,招牌褪色,大半時間都關著門。
七點四十五分左右。
那個人會準時出現。
從陳默窗口的左側視野邊緣切入,保持著極其勻速的步調,一步一步,走到右側的牆角,然後徹底消失。
兩年了。
七百多天。
風雨無阻,從來沒有斷過。
陳默不知道對方叫什麼。
不知道對方做什麼工作。
甚至連對方究竟長什麼樣,他都一無所知。
因為在陳默的視野裏,那個角度永遠隻能看到側臉,或者一個略顯消瘦的背影。
有時候,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深色外套。
有時候,是洗得發白的淺色夾克。
下雨天,他有時候戴帽子,有時候幹脆連傘都不打,就這麼低著頭走過去。
但無論穿著怎麼變,天氣怎麼變,有些東西永遠不變。
同一個頻率的節奏。
同一個精準的時間。
同一個從左到右的方向。
陳默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。
朋友來家裏喝酒,問他天天站在窗邊看什麼,他隻是笑笑,說看風景。
因為他覺得這根本算不上“認識”。
沒有交談,沒有眼神接觸,甚至連招呼都沒打過一個。
充其量,這隻是他平淡無奇的生活裏,一個被迫形成的“習慣”。
他甚至在心裏給對方起了一個外號。
叫“七點四十五”。
今天也是一樣。
陳默站在窗前,呼出一口氣,白色的霧氣蒙在冰涼的玻璃上。
他伸出手指,在霧氣上隨手畫了一個彎曲的小弧線。
那是他憑記憶勾勒出的,那個背影的側麵輪廓。
咖啡很燙,順著食道滑下去,熨帖著冰涼的胃。
陳默看了看手腕上的表。
七點四十四分。
再過一分鐘,“七點四十五”就會像往常一樣,準時踏進這塊狹窄的視野框架裏。
然後用大約十五秒的時間,走完這二十米不到的人行道。
陳默抿了一口咖啡,靜靜地看著左側的牆角。
一秒。
兩秒。
秒針哢嗒哢嗒地走著。
七點四十五分到了。
窗口左側的視野裏,空空如也。
隻有風吹過街角,卷起幾片黃落葉,在水泥地麵上沙沙作響。
陳默挑了挑眉。
表慢了?
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網絡時間。
恰好是七點四十五分零一秒。
陳默沒有動,依然端著杯子站在窗邊。
可能遇到了紅燈吧。
或者,今天出門稍微晚了半分鐘?
他繼續等。
七點四十六分。
馬路對麵,打印店的卷簾門依然拉得緊緊的。
街上偶爾有一輛電動車騎過去,發出嗡嗡的噪音。
人行道上,沒有人。
七點四十七分。
七點四十八分。
陳默換了個姿勢,把原本支撐在窗台上的手肘換到了左邊。
杯裏的咖啡開始散發出不再燙人的溫熱餘香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兩年了。
哪怕是強台風過境的那天,那個背影都穿著雨衣,像個定時巡邏的哨兵一樣走過這片區域。
七百多天裏,他從沒有遲到過,更沒有缺席過。
七點五十。
狹窄的人行道上依然冷清。
那個熟悉的步調,沒有出現。
陳默的心裏忽然升起一種詭異的荒誕感。
他發現自己竟然在緊張。
他甚至開始有些不安地搓動起馬克杯的把手。
八點整。
陽光終於越過對麵商鋪的樓頂,斜斜地拍打在陳默的臉頰上。
街上的行人逐漸多了起來。
有背著書包上學的孩子,有提著油條煎餅趕公交的上班族。
熙熙攘攘,熱鬧非凡。
可那些人裏,沒有一個是“七點四十五”。
八點一十分。
陳默依然站在窗邊,維持著半小時前的姿勢。
一動不動。
手中的馬克杯早已徹底涼透。
原本香濃的液體上麵,結了一層薄薄的咖啡油膜,看起來有些發烏。
他低下頭,看了看那杯涼透的咖啡。
又抬抬頭,看了看外麵空蕩蕩的街角。
陳默忽然極其自諷地笑了一聲。
兩年了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醒地意識到——
自己竟然在漫長的時間裏,習慣了等待一個連名字都叫不出的陌生人。
而那個陌生人,今天沒有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