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軍訓閉營儀式當天,林見鹿比鬧鐘早醒了五分鐘。
她睜開眼睛時,房間裏還很安靜,窗簾縫隙透進一道淺淡的晨光。
林見鹿平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。
沒有困意。
這很反常。
往常這個時間,她與床之間的感情正處於最穩定的階段。別說提前醒,就算鬧鐘貼著耳朵唱國歌,她也能堅持睡完第一段。
可今天不一樣。
她的六位男嘉賓已經全部集齊。
高中生活可持續發展計劃,正式進入運行階段。
所以,她提前醒來應該不是偶然,而是科學情緒激勵法開始產生效果。
林見鹿伸手關掉尚未響起的鬧鐘,內心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。
六倍動力。
果然不同凡響。
十五分鐘後,林媽媽站在餐桌旁,看著穿戴整齊從臥室裏走出來的女兒,露出了懷疑人生的表情。
“你今天怎麼自己起來了?”
“這是正常作息。”
“你昨天還讓我喊了四遍。”
“昨天的我已成為過去。”
林媽媽把牛奶放到她麵前:“那過去的你吃完早餐還會趴在沙發上睡五分鐘,今天呢?”
林見鹿沉默。
過去的生活習慣也不能全部否定。
“可以保留部分優秀傳統。”
“......”
林媽媽將她準備偏向沙發的身體扳回餐桌。
“今天軍訓結束,下午是不是就能回來了?”
“應該可以。”
“閉營儀式要拍照吧?要不把頭發紮起來?”
“不用。”
林見鹿迅速按住劉海。
“今天風大,擋臉。”
“你也知道擋臉?”
“我的意思是擋風。”
林媽媽看了看窗外紋絲不動的樹葉,最終選擇放棄交流。
——
昨晚的陣雨洗淨了連日來的暑氣。
清晨的操場尚且帶著一點潮濕,草葉和跑道邊緣都掛著細小的水珠。天空卻已經完全放晴,陽光明亮,溫度也比前幾天涼爽許多。
林見鹿到達操場時,距離集合還有十分鐘。
她站在七班方陣旁邊,第一次以如此從容的姿態迎接軍訓。
不用踩著最後一分鐘衝進隊伍。
甚至還有時間觀察今日份校園風景。
星期幾暫時不重要。
軍訓閉營屬於特殊日期,可以打破排班製度,允許六位男嘉賓自由營業。
林見鹿在人群中尋找了一圈。
謝妄正在幫趙教官調整隊伍站位。
他今天依舊把軍訓服穿得一絲不苟,帽簷壓在眉骨上方,神情冷淡。趙教官說完話,他低頭看了眼站位圖,隨即抬手示意最後一排向右移動半步。
學霸連排列方陣都顯得很有秩序。
一號男嘉賓,狀態良好。
另一邊,周嶼琛正幫許檸搬班牌支架。
許檸抱著風采牌走在前麵,他一隻手拎著支架,另一隻手還替她扶著展板底部,免得上麵的裝飾被風吹壞。
二號男嘉賓,樂於助人。
狀態同樣良好。
林見鹿滿意地收回視線。
六倍動力實行第一天,已經順利完成了三分之一的觀賞任務。
效果顯著。
“你在看什麼?”
祝遙忽然從旁邊湊過來。
林見鹿鎮定回答:“觀察班級準備情況。”
祝遙順著她剛才的視線望過去。
“你是在看謝妄和周嶼琛吧?”
“他們也是班級準備情況的一部分。”
邏輯無懈可擊。
祝遙一時無法反駁。
兩人說話間,學生會成員開始引導各班進入候場區域。
江述拿著名單從隊伍前方經過。
他穿著夏季校服,左臂戴著學生會的藍色袖章。經過七班時,他先核對了風采牌上的班級序號,隨後抬起眼。
視線在人群中短暫地停了一下。
林見鹿恰好也在看他。
兩人的目光隔著幾排學生撞上。
江述朝她微微點頭,算是打了招呼。
林見鹿禮貌地點頭回應。
四號男嘉賓今日正常工作。
到目前為止,計劃運行得十分順利。
站在她斜後方的周嶼琛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和江述什麼時候這麼熟了?”
林見鹿回頭:“沒有很熟。”
“沒熟還隔著這麼遠打招呼?”
“有過物資借用關係。”
“彩筆不是還了嗎?”
“還了也不能假裝不認識。”
周嶼琛覺得這句話似乎有道理,又隱約覺得哪裏不對。
“那你剛才怎麼沒和我打招呼?”
林見鹿看著距離自己不到兩步的他。
“我們正在說話。”
“之前呢?”
“你在搬支架。”
“再之前呢?”
林見鹿認真回憶:“我在看謝妄。”
周嶼琛:“......”
這個答案還不如不說。
旁邊的謝妄像是聽見了自己的名字,“什麼事?”
“沒事。”林見鹿說。
周嶼琛卻問:“她剛才為什麼看你?”
謝妄的目光落在林見鹿臉上。
“你問她。”
“我正在問。”
“那你問我幹什麼?”
“......”
林見鹿站在兩個人前麵,產生了一點疑惑。
她隻是按照計劃正常觀賞了一號和二號男嘉賓。
為什麼兩名被觀察者突然開始交換意見?
這不符合單方麵觀察原則。
好在趙教官及時走了過來。
“聊什麼呢?馬上入場了,都站好。”
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。
趙教官看向周嶼琛與謝妄兩人:“你們回男生隊伍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支架怎麼是空的?”
突然有人出聲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眾人同時看向許檸手裏的風采牌。
班牌和金屬支架分成了兩部分。
原本應該用於連接四角的紮帶,隻剩下三根。
最右下角空著一個孔。
許檸連忙翻找材料袋:“奇怪,昨天明明是四根。”
“是不是掉了?”祝遙問。
幾個人低頭尋找。
候場區來往的學生很多,地上還散落著各班拆下來的包裝袋,一根半透明的紮帶掉進去,幾乎不可能立刻找到。
距離七班入場隻剩下不到五分鐘。
許檸有些著急:“三根也能固定,但舉起來可能會晃。”
“先用繩子係上?”周嶼琛提議。
“繩子太粗,穿不過去。”
林見鹿看了一眼空缺的固定孔,又看向材料袋。
“可以把左下角的紮帶拆下來。”
許檸疑惑:“那不還是缺一根?”
“把上麵兩個角固定住,下麵不用紮帶。”
林見鹿伸手扶住風采牌,示意周嶼琛將支架橫過來。
“展板底部正好能卡進支架的凹槽。把剩下的一根紮帶穿過中間的孔,繞住橫杆,下麵就不會晃了。”
周嶼琛試了一下。
原本分別固定在兩個下角的紮帶被集中到中間,展板底部卡在支架凹槽裏,確實穩了下來。
他抬起支架輕輕晃了兩下。
班牌沒有鬆動。
許檸鬆了口氣:“可以了。”
趙教官也檢查了一遍,點頭:“按這個固定。”
周嶼琛看向林見鹿,笑了一下:“反應挺快。”
“主要是不想被搞砸。”
如果班牌在入場時掉下來,他們大概會成為本屆閉營儀式上最引人注目的班級。
這種出名方式不符合她的低耗能原則。
廣播裏響起入場提示。
許檸舉著班牌走在最前麵,七班方陣緊隨其後。
林見鹿站在女生倒數第二排。
齊步走、立定、轉向。
這些動作過去幾天重複了無數次,真正上場時反而沒出什麼意外。
班級口號響徹操場。
“七班七班,銳不可當;認真訓練,絕不投降!”
經過主席台時,林見鹿餘光瞥見江述站在台側,正低頭核對流程。
不遠處的音控區域也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沈硯禮沒背吉他,規規矩矩戴著臨時工作證,一隻手插在校服口袋裏,另一隻手搭在控製台旁邊。
察覺到她的視線,他抬眼望來。
隔著半個操場,林見鹿看不清他的具體表情。
隻能看見他抬起手,在胸前比了一個彈撥片的動作。
大概是在提醒她那份見麵禮。
五號男嘉賓,已發現。
今日進度:四分之三。
林見鹿心情很好,走得比平時更加認真。
趙教官站在方陣側麵,看見七班整齊通過主席台,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。
過去六天的訓練沒有白費。
尤其是林見鹿。
今天全程睜著眼睛。
非常難得。
——
閉營儀式持續了兩個小時。
林見鹿站在操場上,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段段“短暫講話”逐步抽離身體。
幸好她已經準備好了應對方案。
主席台左邊能看到江述。
向右偏一點能看到沈硯禮。
稍微側過眼睛,可以看見男生隊伍裏的謝妄和周嶼琛。
四份動力交替使用,勉強支撐到了宣布獎項的環節。
“本次軍訓班級風采牌設計評比,優秀作品為——高一一班、高一七班、高一十一班......”
七班隊伍裏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。
許檸用力抱緊風采牌,眼睛都亮了起來。
林見鹿也跟著鼓掌。
她對獎項沒有太強的勝負心。
但想到那支耗盡生命的紅色彩筆、江述借給她的備用筆,以及昨天冒雨借來的寬膠帶,還是產生了一種參與過項目的成就感。
這個獎裏至少有她百分之二的努力。
值得高興。
閉營儀式結束後,各班留在操場上與教官合影。
趙教官站在第一排中間,表情比平時柔和不少。
“帽子都摘了,別擋臉。”
林見鹿動作一頓。
祝遙已經摘下帽子,見她遲遲不動,伸手幫她把帽子拿了下來。
失去帽簷壓製後,林見鹿的劉海被風吹得亂了一瞬。
她立刻抬手按住。
“別按了。”祝遙說,“拍照又不是通緝。”
“性質差不多。”
“哪裏差不多?”
“都會被長期保存。”
祝遙沒忍住笑,伸手替她整理劉海。
“至少把眼睛露出來一點,不然以後看照片都找不到自己。”
“不用找,戴黑框眼鏡看不見臉的就是我。”
“你對自己的定位真清晰。”
林見鹿還想將劉海重新向下壓,攝影老師已經舉起相機。
“都看鏡頭!”
她隻能放下手。
風恰好在這一刻吹過來,將她額前的頭發向旁邊掀開一些。
寬大的黑框眼鏡仍然遮住了大半張臉,卻露出了比平時更多的眉眼。
快門接連響了幾聲。
站在她斜後方的周嶼琛原本看著鏡頭,餘光卻不受控製地偏了一下。
林見鹿的側臉隻清晰了短短一瞬。
很快,散落的劉海又重新垂下來。
他想起軍訓第一天,那顆籃球擦過她臉側時,自己偶然瞥見的眼睛。
原來不是看錯。
“所有人再來一次,記得看鏡頭。”攝影老師提醒。
周嶼琛回過神,笑著轉回臉。
另一邊,謝妄也收回了視線。
照片最終定格。
林見鹿低頭戴回帽子,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兩個人短暫的走神。
她隻覺得自己的npc身份還在。
一副黑框眼鏡。
一層劉海。
雙重保險。
絕不可能出問題。
合影結束,趙教官準備離開。
剛才還嫌訓練辛苦的一群人忽然安靜下來。
有人眼圈發紅,也有人小聲問教官以後還會不會回來。
趙教官看著麵前這群學生,難得沒有訓人。
“高中三年比軍訓長得多。好好學習,少惹事。”
他說到這裏,視線從隊伍裏掃過,最後停在林見鹿和周嶼琛身上。
“尤其是你們兩個。”
周嶼琛不服:“報告教官,我們沒有惹事。”
趙教官反問:“那這幾天被派出去跑腿最多的是誰?”
林見鹿誠實回答:“我們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班級需要。”
趙教官沉默兩秒。
他差點就信了。
“行了。”他擺擺手,“以後上課別站著睡覺。”
林見鹿立刻解釋:“我沒有睡。”
“那是向上看太陽?”
“......”
教官的記憶力為什麼也這麼好?
七班眾人笑成一片。
離別的傷感被衝淡不少。
趙教官最後朝他們揮了揮手,轉身同其他教官一起集合離開了操場。
林見鹿望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軍訓似乎也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麼漫長。
當然,如果學校宣布再來七天,她會立刻申請轉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