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沒看指向大門的那根手指。
轉身走向自己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的雜物間。
拉開破舊的抽屜,我想把那幾張僅有的診斷書帶走。
手在抽屜裏摸了個空。
原本放在最裏麵的一個鐵皮盒子不見了。
那裏麵,裝著我偷偷攢下的一點點補血中藥。
是上個月發燒時,診所老中醫可憐我,半賣半送給我的。
我猛地回頭,快步走出房間。
“我的盒子呢?”
我盯著坐在沙發上喝排骨湯的沈皓川。
他正拿著手機打遊戲,聽到我的質問,翻了個大大的白眼。
“什麼破盒子?”
“哦,你說那個一股中藥味的鐵皮罐子啊。”
他漫不經心地吹了吹勺子裏的湯。
“太臭了,影響我喝湯的胃口,我剛才順手扔進外麵的垃圾桶了。”
扔了。
我為了買它,連續半個月沒吃早飯。
“那是我的藥!”
我衝過去,一把奪下他手裏的湯碗。
滾燙的排骨湯灑了一點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啊!”
沈皓川立刻尖叫起來,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。
“好痛!爸,哥哥想燙死我!”
隻是一點點湯汁,根本沒起紅印。
但父親一把推開我,心疼地捧起沈皓川的手呼呼。
母親則一腳踹在我的膝蓋上。
“他是你弟弟,你怎麼下得去手?”
膝蓋傳來劇痛,我跌坐在地上。
一陣猛烈的眩暈感襲來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我強撐著撐住茶幾的邊緣,不讓自己完全倒下去。
“他扔了我的藥。”
我咬著牙,一字一頓地說。
“那個藥,是我用來治貧血的。”
父親一邊拿涼水毛巾給沈皓川冷敷,一邊冷笑著回頭。
“幾包破草根而已,能值幾個錢?”
“你弟弟的手要是燙出疤了,你拿命賠都不夠!”
在他們眼裏,沈皓川的一滴眼淚,比我的命都重要。
沈皓川靠在父親懷裏,得意地瞥了我一眼。
“誰讓你把那種垃圾放在家裏的。”
“而且,你哪來的錢買藥?是不是偷偷藏了家裏的錢?”
他一句話,立刻轉移了矛盾的焦點。
母親居高臨下地指著我。
“好啊你,現在學會偷家裏的錢了是吧?”
“難怪死活不肯交出那三千塊錢的獎金。”
“今天不把錢拿出來,你就給我跪在這裏,直到認錯為止!”
他們不僅不關心我的死活。
還要往我身上潑臟水。
我看著這溫馨的一家三口,突然覺得無比滑稽。
“我說了,錢是我的。”
我艱難地扶著茶幾站起來,雙腿還在微微打顫。
“我從十五歲開始在廠裏打工,賺的每一分錢都打到了你們的卡裏。”
“整整七十萬。”
“買那個假花瓶,連個零頭都用不著。”
這是我第一次,在這個家裏清清楚楚地算賬。
母親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我會把賬算得這麼清楚。
父親的臉色變了變,隨即更加刻薄。
“你算什麼賬?你從小吃我們的喝我們的,這些不用錢嗎?”
“養條狗都知道搖尾巴,養你還不如養條狗!”
養條狗。
原來我在他們心裏,真的連條狗都不如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胸腔裏翻滾的血氣。
轉身走向大門。
“你要去哪?”母親在身後怒吼。
“去找我的藥。”
我沒有回頭,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冬天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
我拖著沉重的步子,走到小區樓下的垃圾桶旁。
顧不上裏麵的臟汙。
我咬著牙,忍著胃裏的翻江倒海,在垃圾堆裏翻找。
終於,在幾袋廚餘垃圾下麵。
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鐵皮盒子。
隻是蓋子已經開了。
裏麵用牛皮紙包好的中藥粉,散落在一堆爛菜葉和油汙裏。
徹底毀了。
我盯著那些混在泥水裏的藥粉,看了很久。
感到深不見底的疲憊。
就像我這被強行剝奪的十年青春。
無論怎麼拚命去撈,最後剩下的,隻有一地爛泥。
我慢慢站直身體,把那個空了的鐵皮盒子扔進了垃圾桶。
連同我對這個家最後的一絲幻想。
一起扔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