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爸媽在外打工十八年,從不許我去找他們。
爸爸說工廠忙,沒時間管我。
媽媽說出租屋太小,住不下我。
我以為他們不接我去,是怕委屈我。
高考結束那天,我成了省理科狀元。
我按照快遞地址找去,想給他們一個驚喜。
媽媽在直播,爸爸在陪十三歲的弟弟拆禮物。
弟弟上下打量我。
“你就是媽媽給我請的家教?”
媽媽看到我,笑容僵了一下。
直播間裏有人問我是誰。
她笑著解釋。
“給兒子找的家教,成績還可以。”
關掉直播,她才壓低聲音:
“賬號叫幸福三口之家,你別在鏡頭前亂說。”
爸爸打量著我。
“你不是高二嗎?暑假正好沒事,就留下教教你弟。”
見我不說話,他皺起眉。
“你成績應該很差,可初中題總會吧?”
我沒有反駁,隻是點了點頭。
可惜,他們請不起狀元當家教。
我也沒準備留下。
......
爸爸關掉補光燈,第一句話就是:
“誰把地址告訴你的?”
“爺爺以前收快遞,留過一張單子。”
他臉色更難看了。
“來之前為什麼不打電話?”
我握著手機。
屏幕上還停著班主任發來的消息。
省電視台想采訪我,京州大學招生組也在等我回複。
路上,我想過很多次見麵後的場景。
媽媽也許會抱住我。
爸爸也許會問我,這些年是不是受了委屈。
可他們最關心的,是我有沒有告訴門衛,我和他們是什麼關係。
媽媽把大門重新關嚴。
“我們不是不歡迎你。”
“這個賬號做了六年,粉絲都知道樂樂是獨生子。”
我問她:
“那我應該說自己是誰?”
媽媽頓了幾秒。
“就先說是遠房親戚。”
爸爸馬上否定。
“親戚更容易被人追問。”
他看了一眼我的舊書包。
“家教最合適。”
我沒有再問。
爸爸想起什麼,又皺著眉看我。
“你不是還在讀高二嗎?”
“我已經高考完了。”
客廳安靜了一下。
媽媽怔了怔。
“這麼快?”
爸爸隻問:
“考完不在老家待著,跑這麼遠幹什麼?”
沒有人問我考了多少分。
也許他們隻是太突然。
畢竟十八年沒生活在一起,總要給他們一點接受的時間。
弟弟李嘉樂抱著練習冊跑過來,拍在餐桌上。
“這個你會嗎?”
爸爸靠在沙發旁。
“能教就住幾天,不能教的話,我給你訂明天回去的票。”
我拿起筆,寫出三種解法。
“你再做一次。”
他花了七分鐘,將答案完整推了出來。
“媽媽,他比原來的老師講得好!”
媽媽笑了一下。
“那以後就叫老師。”
“直播的時候千萬別喊錯。”
嘉樂點頭。
“知道了,他就是我們家的新家教。”
晚上,媽媽帶我去看住處。
家裏有四個房間。
主臥門上掛著他們的結婚照。
嘉樂的臥室有一牆書。
另一間放著鋼琴、投影儀和數不清的模型。
最後一間堆滿雜物。
媽媽在牆角支開折疊床。
“嘉樂認床,鋼琴房裏的東西又貴,你先住這裏。”
我說沒關係。
她明顯鬆了口氣。
“我就知道你從小懂事。”
整理床鋪時,我在紙箱後麵發現了一排相冊。
六年前的春節,爸爸背著嘉樂站在海邊。
那年,他們說工廠太忙,除夕夜也不能離開流水線。
我等到年初五,才把留給他們的餃子倒掉。
之後的每一本相冊裏,也都隻有他們三個人。
露營、滑雪......
媽媽忽然推門進來。
她快步走來,將相冊合上。
我問:“你們什麼時候離開的工廠?”
她避開了我的目光。
“不記得了。”
“那為什麼沒告訴我?”
媽媽把相冊放到櫃子最高處。
“過去的事,以後慢慢說。”
“明早七點要給嘉樂上課,你早點休息。”
門關上後,客廳裏很快傳來他們三個人的笑聲。
我看著補光燈留在牆上的白色光斑。
他們不是沒有時間。
隻是那些時間,從來沒有留給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