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：水至

薑見微站在壩頂目送那片濁黃的水龍衝進河道，手心攥緊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
水龍奔襲了半個時辰，終於抵達南衡主力紮營的那段低窪河穀。

睡夢中的南衡士兵被一聲巨響震醒，睜開眼時，渾濁的河水已經漫過了帳篷底部的布沿。

緊接著水位急速上漲，糧草、軍械、馬匹、士兵，全部被卷進突如其來的洪水之中。

主力營大亂。

與此同時，沈屹帶著剩餘騎兵從旁邊重新殺回。

南衡之師腹背受敵，水勢為停，兵力有卷土重來，他們已沒有反抗之力，已經被打的節節退敗。

等到薑見微趕回南城城頭時，戰局已定。

她氣喘籲籲地爬上城牆，扶著牆頭看向遠方。河道兩側一片狼藉，南衡的潰兵丟盔棄甲向南逃竄，而北疆的騎兵正在清點戰場。

城頭上有人看見她，發出一聲高呼：“君夫人來了！”

瞬間，城上城下的將士們紛紛回頭，朝著她揮舞手臂，嘴裏亂七八糟地喊著：

“君夫人咱們贏了！”

“君夫人厲害啊！咱們真的贏了！”

“君夫人今晚烤全羊說話還算數不”。

薑見微被聲音響得震了一下，隨即彎起眉眼，朝他們比了個大拇指：“當然算數！今天大家吃多少我和將軍請客！”

城牆之下，沈屹被沈默扶著從馬背上解下來，重新坐回輪輦裏。

他仰起頭，望向城頭那道被晚霞鍍了金邊的身影，唇邊的笑意淡淡地漫開。

薑見微，你還真是給我驚喜啊。

往後的日子還長，他有一輩子的時間，慢慢聽她講。

南城之戰大捷的消息快馬送往京城，但慶功的酒還沒涼透，一道密旨便由皇帝親信的內侍親手遞到了沈屹帳中。

內侍笑眯眯地站在帳中央，聲音尖細：“將軍南征北戰，勞苦功高，陛下深感欣慰。特命將軍在平定南城之後，克日班師回朝，陛下要親自為將軍設宴慶功。”

沈屹接過密旨，指腹拂過那道明黃的絹帛，麵色不動。

等內侍退下後，他才緩緩將密旨擱在桌上。

薑見微從帳側走出來，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大半。

“陛下這麼急召你回去，不太對勁。”

沈屹抬眼看她，語氣淡淡的：“哪裏不對勁？”

薑見微在他對麵坐下，雙手撐著膝蓋，目光灼灼地盯著他：“南城雖然贏了，但南列邦的合盟軍主力並沒有被全殲，後續還有殘部需要清剿。按理說，朝廷應該讓你繼續留在南城坐鎮才對。這麼著急把你叫回去，隻有兩種可能。”

沈屹微微挑眉：“哪兩種？”

“第一，陛下怕你在南城擁兵自重，想把你調回去架空。”

“第二呢？”

薑見微頓了頓，聲音低了幾分：“第二，京城裏出了事，你不在，有人動了你的根基。”

帳中安靜了一瞬。燭火晃了一下，在沈屹臉上投出明暗交替的影。

他忽然笑了一聲，極輕，卻讓薑見微後背一緊。

“夫人猜得全對。”沈屹伸出手，將那卷密旨又拿起來端詳了一遍，“陛下等不及了。我回京之日，便是我入彀之時。”

他把密旨放下，抬起頭來看她：“夫人怕嗎？”

薑見微與他對視，目光炯炯。

“怕什麼，大不了你進你的彀，我挖我的坑。誰先栽進去還不一定呢。”

【京城的渾水是吧，裴束之是吧，皇帝是吧......你們有一個算一個，衝我來也行，反正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。大不了我帶著沈屹跑路，回現代去算了。】

沈屹聽著她心裏那串劈裏啪啦的碎碎念，嘴角的弧度終於壓不住了。

他輕聲說：“夫人說的對，誰先栽進去，還不一定。有夫人在身邊，一切都能逢凶化吉。”

薑見微突然看的有些愣神。

【這狗男人…怎麼又突然說這種…】

“唉呀，什麼逢凶化吉的，呸呸呸，沒有凶隻有吉。”

“好，夫人說的都對。”

帳外風聲嗚咽，南城的殘月掛在城頭。

明日就要拔營北上，回那趟刀山火海的京城，但此刻薑見微莫名覺得，身邊有這個人，好像哪裏都敢去了。

她低低地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，然後埋頭把剩下的烤全羊啃了個幹幹淨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