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兩人一個叫做月季,一個彩蘭,是宋夭夭之母。
亦是大嫂嫂,大哥宋承明之妻所派來伺候的姑娘。
上一世兩姑娘是在宋夭夭左右伺候,總共過了五六年,因著向婉身邊可心的姑娘滿歲出府,大夫人便將這二人撥給了向婉。
向婉滿心感戴,對於大夫人和宋夭夭更是死心塌地。
月季來之前受了令,“好生照料好這位城外來的折枝姑娘”,現下是宋夭夭跟前不要著太多人伺候,待到病好了,自會傳回去。
月季先前哪裏跟過這樣的主子,在宋夭夭身邊伺候著時,旁人也得尊稱她一聲月季姐姐,再不,就是月季姑娘。
即便是再不濟,在向婉身邊伺候著時,滿院子的姑娘奴才們,也沒有不敬重她的。
一想到自個兒在人前麵前的風光,月季氣不過,瞞著彩蘭,待到日落時分,去了一趟小廚房,煎了藥湯回來。
明眼人都能看出來,宋折枝這會兒是什麼地位?若不是宋夭夭身子有所愈,哪裏輪得著府醫來看宋折枝的。
主母不喜歡宋折枝,主母不便做的惡人,得有個人來做。
她月季願做這個惡人。
反正是個不受待見的,即便是死了,在府中也不過是多一口棺材的事情,又何妨呢。
月季自袖中拿出一包白色粉色,往藥湯內兌了少許,搖晃均勻。
如此用量下循環三次,以宋折枝的身子骨,旁人隻會以為是染了風寒,不幸走了。
夜色之中,炮灰纖瘦的身影倚靠在窗沿,少女身上裹著厚厚一層被褥,瞧了一眼薑湯成色。
果真是個有心的,還是和上一世一樣,用的一些上不得台麵的手段。
既是該來的,她豈能不隨了大夫人的願?
前兒個宋夭夭有所好轉,彩雲再去請,總算有一個府醫來診著,這會兒剛暖了一點身子。
後腳可巧,月季來了。
宋折枝心知肚明,麵上,仍是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來,“你來了,真是對不住,這麼晚了還勞得你費神。”
月季低下眼,恭順出一番奴婢應做之類的場麵話,而後雙手抬高湯藥,示意宋折枝服下。
宋折枝沒有動,隻是用指節碰了一碰碗壁,誒呀一聲。
“似是有些涼了,聽老一輩說,藥要趁熱喝才有效,涼了的話藥效是要大打折扣的。”
月季哄了哄,道是自個兒親自守著的火候,想是一路來讓夜裏的風吹了涼,不礙著藥效。
宋折枝也不駁回,隻是道了句,“月季姑娘說得是,隻不過我喝不慣這京裏的湯藥,可否先請月季姑娘,代我嘗一嘗?”
月季臉上的恭順陡然間僵住。
“姑娘,這不合規矩。”
宋折枝依舊笑,“好月季,在我這裏沒什麼不合規矩的。”
月季不動。
宋折枝催了第三聲。
宋折枝臉上的笑意消失。
“怕不是當我這新來的姑娘好欺負,往這湯藥裏下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。”
“奴婢不敢!”
宋折枝抬手,勻起一勺子藥湯,湊到月季嘴邊,玩味道,“好姑娘,驅寒的。”
月季扭過頭,怎麼也不肯用下,若是喝下第一口,她這毒算是種下了,以後若是嫁人生子落下什麼病根可怎麼好。
月季跪地叩首,“奴婢卑賤,怎配和二姑娘用藥!”
她也知道,宋折枝是二姑娘。
宋折枝有些不滿。
上一世也是如此,月季往她的湯藥裏吐了一口唾沫,哄著她喝下,事後她再得知,卻是從宋夭夭的嘲諷聲中。
宋折枝饒有興致地抬起月季的下巴,迫使她回望。
而後親自就著勺子,自月季的嘴角邊強行灌下,藥汁順著齒縫流入。
“二姑娘饒命!奴婢知錯!奴婢知錯!”
偏生,宋折枝就是不看她一眼。
月季隻覺著整個喉嚨都在難受,一股惡心直湧上天靈蓋,她後悔了。
月季逼急了,一手去扣自個兒的喉嚨,不料,手還沒沾上臉,宋折枝一手擒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好姑娘,睜開眼睛瞧仔細了,做戲不是這樣做的。”
宋折枝一臉無辜,隨後,尖叫大喊,“殺人了!”
宋折枝往後一倒,手臂以一個極為輕微的弧度一轉,碰出一點兒血紅,順著破皮滲出,是痛的。
這一點紅敏銳地被月季瞧見,月季驚呆了,宋折枝合計著是個慣會使心計的姑娘,真是不要命了。
顧不得先將喉嚨裏的東西嘔吐出來,趁著眼下還沒人趕過來,立馬去攙扶宋折枝。
“二姑娘!您快些別鬧了,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!您饒了我這一回!”
月季是真急了,她的膽子還沒有大到敢和主子對著幹的地步。
宋折枝沒有動,待到月季哭完,這方才悠悠開口,笑著道了一句,“我若是今日饒了你,她日你未必肯饒了我呀。”
血液順著額角淌下,劃過下頜,有一滴滴落在月季的手背。
宋折枝道,“若是我要有個什麼差池,月季,你在黃泉路上,先替我探一探路。”
宋折枝臉色平靜地伸手去掐月季的脖頸,沒有用力。
下一秒,被月季反掐住脖頸。
另一側,有奴婢通報秦嫿,宋折枝被丫鬟推倒在地還磕傷血。
秦嫿手中的養顏羹一下子不香了。
她與宋揚頗為恩愛,宋揚喜歡宋夭夭,她自然也樂意寵著宋夭夭。
再怎麼寵法,也沒有害宋折枝的道理。
這些時日以來府中名義上是由大嫂嫂向婉掌管,實則大事小事哪一樣不是出自她手?
大嫂嫂要為祖母搜尋滋生補氣的寶貝,三妹妹蕭琴兒是船舫出身,除了彈的一手好琴,對於這些治家絲毫不懂。
又和老三新婚沒多久,正是蜜裏調油,哪裏肯舍得下心思幫她分憂。
祖母看似公正,實則也默許了將宋折枝交給她安置,若是沒事還好,眼下出了事,月季又是先前在母親底下伺候的人,要叫她怎麼處置?
正值深夜,秦嫿心理一琢磨,既然是她不好做,那麼這一宿,全都別想睡個安穩覺。
“去稟告祖母,另,傳令下去,誰若是敢將今日事傳出去,拔了舌頭喂豬,母親那邊在看顧夭夭,暫且擱著。”
彼時,老夫人院內
年過六十的老婦人剛打算安眠,適才從瀾樺口中聽了宋折枝在家中同小近身的情深,心中不知什麼滋味。
“老夫人不知,奴婢聽人說去接的時候,二姑娘一人在房內給母親上了三炷香,又虔誠跪拜三叩,出了門後見著奴婢,也不怯生,禮數處處周到。”
“後來被那嬤嬤強塞著進了馬車,也沒有露出個不快之色,今兒個一見著麵,奴婢瞧著折枝姑娘對於這府中富貴,竟是也未露出喜色。”
老夫人問道,“怎地你對於宋折枝,竟是比我這個當祖母的還要關照?”
主仆倆還要細聊,順帶說一說那宋折枝這些年來在外的境遇,不料,宋夭夭夢魘了。
老夫人困意全無,匆匆披了一件外衣到了夭夭房內,一見著宋夭夭紅紅的眼眶,心疼地一塌糊塗。
宋夭夭抱著被褥,道,“祖母…是宋折枝,孫女夢見她害了月季!那可是我自幼服侍在身邊的姑娘!嗚嗚…”
“孫女夢見月季的臉上好多血,不過是因她伺候過孫女,宋折枝便拿簪子劃開了她的臉!”
宋夭夭說得若有其事,這一回合下來,倒是叫秦嫿派來的奴婢跑了個空。
無人聽聞,宋折枝撞牆了,道是不堪受辱,不如去泉下和母親團聚來得痛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