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孫淼把燙金VIP請柬往茶幾前推了推。
秦昭昭靠著椅背,雙手抱胸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秦律,實不相瞞,我那前妻在鑒賞會上私下掛了三件唐代秘色瓷,全是我婚前拍回來的私藏,被她偷偷轉出去了。”
孫淼叩了叩桌麵。
“隻要你幫我把這筆轉移財產的賬釘死,代理費我當場再給你加五十萬。”
五十萬。
秦昭昭眼神微微一動。
啪。
她一巴掌拍在請柬正中,收起剛才公事公辦的疏離,唇角彎出極其標準的職業弧度。
“孫總爽快,這樁案子我接了。”
孫淼麵露得意,慢條斯理的整了整襯衫領口。
“周六下午兩點,我開跑車來接你,穿體麵些,別墮了我的排場。”
辦公室門合上的輕響剛落。
“不許去。”
蕭衍幾步邁到桌前,周身氣壓低的嚇人。
秦昭昭利落的把請柬塞進包裏。
“為什麼不去,五十萬整,加上先前的定金,夠我在南三環交個小戶型的首付了。”
蕭衍橫步擋在門前,身形十分高大威猛。
“那賊子滿腦子汙穢,他剛才看你的眼神,按大齊律例,當剜去雙目拖去喂狗。”
“齊大強同誌,建議你把上午看的刑法再背三遍。”
秦昭昭抬手戳在他的胸口上。
“你現在是我雇的保鏢,老板出門拓客搞錢,你負責在旁邊鎮場子,懂不懂規矩?”
蕭衍垂下眼,盯著抵在心口處的白皙指尖。
“我也去。”
秦昭昭上下打量他那身起球的舊西裝。
“行啊,不過得先換身行頭,走,帶你去商場開開眼。”
周六午後。
秦昭昭站在穿衣鏡前理了理旗袍。
軟緞順著身段垂落,勾出腰線,裙擺側邊開叉不高不低,邁步間雙腿若隱若現。
臥室門哢嗒一聲推開。
秦昭昭轉過身,眉梢挑了一下。
換上定製西裝的蕭衍走出來,寬肩窄腰被剪裁襯的極具壓迫感。
沒前世的龍袍,憑這副骨架和骨子裏的上位者做派,往那一站,便足以把市麵上那些虛浮的闊少壓的抬不起頭。
唯獨脖子上的領帶掛的七扭八歪,衝淡了淩厲的煞氣,透著一股極度不自然且很不習慣的別扭。
“阿昭。”
他走過來,嗓音低沉,帶著點少見的局促。
“這繩套,朕......我束不明白。”
秦昭昭收斂心神,壓下過快的心跳。
“低頭,真不知道前世那些內侍怎麼伺候你的。”
蕭衍順從的彎下背,把脖頸湊到她手邊。
他身上的木頭氣息混著新衣料的味道,近距離撲散過來。
秦昭昭熟練的翻折領口,替他挽了個端正的溫莎結。
蕭衍垂著睫毛。
視線掠過她旗袍立領下的鎖骨,呼吸微沉。
這衣裳裁的太合身了。
如果是在前世,他恨不得立刻命人用錦緞把長春宮遮蓋起來,絕不許別人看見半分。
“成了。”
秦昭昭拍了拍他的領口,退開兩步。
“記牢了,今天隻許看,不許動手,要是砸了我那五十萬尾款,扣你十年薪水。”
蕭衍抿著薄唇,沒應聲。
樓下傳來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。
一輛紅色四門轎跑停在路邊。
孫淼帶著墨鏡靠在車旁,剛要擺出倜儻的架勢,一抬眼看見走出的秦昭昭,整個人愣在原地。
“秦小姐,你今天這身可真是......”
話音未落,一道高大的人影擋在他麵前。
蕭衍無視他的存在,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。
跑車後排逼仄。
蕭衍身形高大,隻能屈著長腿抵在椅背兩側,把跑車坐出了極其森冷的氣場。
孫淼麵色鐵青。
“秦律師,你這什麼意思,我請的是女伴,你帶個跟班算怎麼回事?”
“孫總包涵,我這人膽子小,出門習慣帶個安保人員壯膽,不耽誤正事。”
秦昭昭拉開副駕駛的門坐穩,順手係好安全帶。
孫淼咬著牙,隻能咽下這口氣鑽進車裏。
跑車疾馳,彙入車流。
狂風卷起秦昭昭散落的幾縷頭發,輕擦過蕭衍的膝蓋。
蕭衍盯著前座纖細的背影。
旗袍被安全帶束縛在狹窄的座椅內。
狹窄的空間忽然跟前世重疊,變成揮之不去的陰影。
長春宮的大門被重重的鎖死。
殿內昏暗沒有光亮。
他穿著龍袍站在床邊,秦昭昭背對著他坐在木椅上,穿著一身金絲鳳袍,整個人卻安靜的沒有任何生氣。
不吃,不喝,也不說話。
“阿昭。”
他從後方抱住她,下巴抵著她的頭頂。
“秦家軍已歸順朝廷,你兄長隻是外放嶺南,隻要你安穩留在宮中,秦家自當安然無恙。”
懷中的人毫無起伏。
連呼吸都十分微弱。
他第一次感到恐懼,他寧願她拿槍指著自己破口大罵,也不願麵對這種死寂。
秦昭昭終於轉過臉,眼裏是一片看不見底的空洞。
“蕭衍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輕飄飄的。
“若有來生,生生世世,莫要再見了。”
心口發寒並且感到極度難受,鈍痛順著喉嚨一路堵到眼底。
他極其用力的收緊雙臂,企圖把她緊緊揉在懷裏。
“由不得你,生同衾,死同穴,上窮碧落下黃泉,你休想踏出朕的掌心!”
可不管他怎麼用力,懷裏人的體溫依舊一點點消失。
嘎吱。
尖銳刺耳的刹車聲突然打破了回憶。
跑車在萬華公館正門穩穩停下。
蕭衍猛的回神,胸膛劇烈起伏,手心全是冷汗。
前座的人還在。
沒有被深鎖深宮,就在一步之遙的地方。
孫淼解開卡扣繞過車頭,伸手去拉副駕門把手。
“秦律,我們......”
砰。
後座車門被重重推開,蕭衍單手撥開孫淼,徑直立在車旁。
“你他媽有病吧,”孫淼被推的趔趄半步,當場罵出聲。
蕭衍連看都沒看他一眼,彎腰拉開副駕車門,把手臂平穩的遞到車前。
秦昭昭看到他眼底還沒褪去的暗紅,微微愣了一下。
這人坐個轎跑還能坐出心魔來。
她心裏暗歎,搭著他的小臂走下車。
公館內廳堂高闊,古董字畫羅列兩旁,安保人員三步一崗,規格頗高。
孫淼黑著臉跟在一旁,本來想借機套近乎,中間卻始終隔著高大挺拔的蕭衍。
“秦小姐,那幾件秘色瓷在二樓專廳,稍後帶你上去看。”
孫淼壓下火氣,朝大廳正前方的高台抬了抬下巴。
“先聽個曲子,我特意托關係請了圈內泰鬥級的國學大師,親自撫琴熱場。”
秦昭昭順著聲音看過去。
高台上,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留著山羊胡的老人正閉著眼坐在古琴前。
老人搖頭晃腦,指法起落看似玄虛,落在行家耳朵裏,卻全都是明顯的破綻。
大齊崇尚音律,宮廷內樂府隨便挑個女官出來,底子都比這老頭紮實的多。
蕭衍冷眼掃過高台,喉嚨裏發出一聲嗤笑。
“鋸木之音。”
他微微偏頭,語氣裏全是不屑。
“阿昭,這等濫竽充數之輩,聽了臟耳朵。”
秦昭昭用鞋尖不輕不重的踩了他一下。
“少評頭論足,人家按出場費拿錢,管他鋸木頭還是彈棉花。”
一旁的孫淼把兩人的低語聽在耳中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一個當保鏢的粗人,也配對名家大師指手畫腳。
孫淼背過手,朝隨從遞了個眼色,低語交代了兩句。
隨從會意,貼著牆根快步走向高台後側。
錚。
餘音散盡,台下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。
老人摸著胡子站起來,接過隨從遞上來的麥克風。
他清了清嗓子,借著掌聲的勢頭,視線越過人群,直接看向台下穿著月白旗袍的秦昭昭。
“方才聽聞席間有一位深諳古樂的高才女士。”
老人拿起話筒,目光直直看著秦昭昭,語氣裏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“不知這位身著月白旗袍的小姐,對老夫方才那一曲廣陵散,有何指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