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臥室門前,蕭衍抬起的手指剛碰到把手,又默默收了回來。
越界要扣工資,繼續糾纏還會被趕走。
秦昭昭定的規矩。
他在門口站了許久,才退回沙發上躺下。
閉眼不久,舊事重回夢裏。
長春宮落著雪,冷宮院裏全是泥。
九歲的蕭衍,還是大齊七皇子。
太子病重,魏皇後在沈妃寢殿搜出了巫蠱木偶,宮女的供詞也遞到了禦前。
魏家扣著朝廷軍糧,滿朝文武無人敢替沈妃開口。
皇帝隻審了半個時辰。
沈妃被褫奪封號,母子遷入冷宮。
沈父早已病逝,沈家後輩無人居於中樞,旨意送到宮門時,這樁案子便算定了。
“母妃,吃這塊。”
蕭衍把餿餅掰開,將稍軟的半塊遞到榻前。
沈氏咳了幾聲,把餅推回他手裏。
“衍兒,明日答策,記得寫錯三處。”
“母妃,我若得回父皇歡心,便能救你出去。”
“不可!”
沈氏撐起身,用帕子掩住唇,又咳起來。
“皇後母子為何容不下你?就因你聰明早慧,得過陛下誇獎。”
“藏拙,忍耐,先活下來。”
“此次答策若再出風頭,你活不過明年。”
她說的太急,氣息堵在喉間。
蕭衍一邊應著,一邊端來茶盞遞上,又替她拍背順氣。
院外哢啦一聲,半塊瓦落進泥裏。
蕭衍抓起磨尖的破碗瓷片,藏到廊柱後。
牆頭翻下一個穿練功服的小丫頭,雙丫髻,圓臉盤,穩穩落地。
她跳下時踩進了泥坑,鞋麵濺滿泥點。
她甩了兩下鞋,抬頭便撞上對準自己的瓷片。
“我敲門了,沒人應。”
她指了指牆邊的紙鳶。
“我來撿東西。”
蕭衍沒收手。
小丫頭上下打量,對方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,身形消瘦,眉眼卻清俊。
她看了半天,視線最後落在他手裏的餿餅上。
小丫頭從懷裏掏出兩個油紙包,硬塞進他沾著泥灰的手裏。
“禦膳房順的肉包子,還熱乎呢。”
她在石階上坐下,自顧自報起家門。
“我叫秦昭昭,今年六歲。我爹是鎮國大將軍,今日領我來參加宮宴。”
“我爹最聽我娘的話,府裏一個姨娘也沒有。家中還有三個哥哥,煩的很。我溜出來放紙鳶,他們還以為我在花園。”
蕭衍捧著油紙包,聽她說了半日。
院外腳步雜亂。
秦昭昭抱起紙鳶,三兩下爬進老槐樹的枝杈間。
內務府管事太監領著兩個小太監推開院門。
“七殿下,冷宮欠的木炭錢也該交了。”
管事太監眼睛往蕭衍身上轉了一圈。
“若實在沒錢,就拿殿下腰間的玉佩抵賬吧。”
他說完便伸手來抓。
“慢著!”
樹上傳來一聲喝。
秦昭昭跳下老槐樹,奪過賬冊,啪的按在石桌上。
“同一車木炭,你這賬上記了三次?”
她亮出秦府腰牌。
“當我們將軍府的人都是瞎子?”
太監盯著腰牌看了半天,猜出了她的身份。
秦昭昭拿手指點著賬冊。
“腰牌號我記下了,等宮宴散席,我便讓我爹來查內務府的賬!”
太監雙腿發軟。
“小祖宗,誤會,都是誤會。”
他搶回賬冊,領著人退出院子,蕭衍的玉佩也沒敢碰。
院門合上。
蕭衍看著秦昭昭。
“你能看懂賬簿?”
“看不懂。”
秦昭昭衝他吐舌頭。
“我爹說,敵人麵前,沒膽也要裝三分。我賭他不敢讓我爹查賬。”
蕭衍看著眼前明豔鮮活的小女孩,主動開口。
“我叫蕭衍。”
自那以後,隻要秦父入宮議事,秦昭昭便從冷宮西牆的鬆磚處鑽進來。
“蕭衍,我給你帶了兵書!”
“蕭衍,我帶了肉包子,還有藥材!”
“蕭衍,這殘局我爹想了三天,你一晚上就解了?”秦昭昭指著沙盤。
蕭衍移開視線,“我亂擺的。”
“騙子。”秦昭昭抬手抹掉關鍵落子。
“我不往外說。你繼續裝笨,我替你守著。”
蕭衍教她下棋,也教她從朝臣座次裏辨認黨爭。
他們坐在冷宮台階上,院中的梅樹枯過兩回,又開了兩回。
蕭衍十二歲那年,沈氏舊疾加重。
秦昭昭求父親派家醫借送炭之名入宮,終究還是晚了半日。
沈氏躺在榻上,已說不出長句。
她握住蕭衍的手,又將秦昭昭的手放到他掌下。
“昭昭,以後......多來看看他。”
冷宮隻領到一口薄棺。
秦昭昭從將軍府抱來厚棉被,墊進棺內,又折下一枝梅花,放在沈氏身旁。
兩人並肩坐在台階上。
蕭衍兩日未進食,雙眼幹澀,隻盯著棺木。
秦昭昭遞去半個冷包子。
“吃。”
“我不餓。”
她掰開他的嘴,把包子塞進去。
“活著才能報仇。”
她紅著眼睛,“人死了,天大的冤屈也成了黃土!咽下去!”
蕭衍低下頭,就著眼淚吞完了冷包子。
沈氏死後,禦史借皇嗣處境參了內務府一本,皇帝為了堵住朝臣的嘴,將蕭衍遷出冷宮,恢複最低份例。
數年後,皇家圍獵。
秦昭昭在馬廄摸過蕭衍的馬鞍,扯住他的手腕。
“鞍帶有新割口,這匹馬不能騎。”
兩人換了備用馬,將壞鞍留作誘餌。
入夜後,負責馬廄的內侍回來補刀,被他們堵在馬廄裏。
林中射來一支冷箭,直奔秦昭昭麵門。
蕭衍一把奪過秦昭昭手裏的弓,搭箭拉滿。
破空聲起。
羽箭射穿弓手的衣袖,把人釘在樹幹上。
兩人從弓手身上搜出一枚魏府銅牌。
他們手中無人可用,銅牌一旦交出去,魏氏便能毀掉證據,再反咬他們構陷東宮。
蕭衍隻能把銅牌藏進袖中。
“你為何跟來犯險?”
秦昭昭拍掉手上的灰。
“你若死了,誰替我解殘局?我才不幹。”
兩人漸漸長到少年,關係早已越過尋常友人。
秦昭昭進他的書房從不敲門,搶過他的筆便改棋譜。
她困了就抱著軍事輿圖,靠在他肩頭睡到天亮。
蕭衍偷偷寫過一封求娶書。
寫完後,看了許久,又默默鎖進書桌暗格。
他尚無封地,手裏也沒有兵權,魏氏一旦知曉這份心思,第一個動的便是秦昭昭。
秦昭昭睡醒後,伸了個懶腰,一巴掌拍在他肩上。
“蕭衍,你可是本小姐天下第一知己!”
“嗯。”
“等你出宮開府,我替你挑個全天下最賢惠的王妃,包你滿意。”
“不勞你費心。”
蕭衍轉開頭,半日沒再理她。
秦昭昭隻當他厭煩婚事,抓起桌上的糕點走了。
蕭衍十六歲時,東宮查出他多年藏拙,便派人下了死手。
大雨滂沱的夜裏,刺客破門而入。
蕭衍被逼入死角,衣袍已被血浸透。
入夜前,他送出一張棋譜。
棋譜裏多落了一枚白子,是他與秦昭昭約好的求援記號。
宮門已經下鑰。
他等不到她了。
蕭衍握住袖中帶毒的暗器,準備與屋內刺客同歸於盡。
砰的一聲。
殿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秦昭昭偷出父親夜間入宮的手令,領著候在西門外的秦府親衛闖了進來。
她一身衣服全被雨水打濕,進門便將蕭衍拽到身後。
紅纓槍重重砸在青磚上,火星四濺。
“誰敢動我的人?”
她擋在他身前,脊背挺的筆直。
院外傳來甲胄摩擦聲。
領頭刺客打了個撤退手勢,剩下的人翻窗遁走。
蕭衍靠著牆,胳膊上的血順著手腕往下淌。
“我這條爛命,不配活在世上。”
他自嘲的笑了笑,“連累你受罪。”
秦昭昭一巴掌拍在他肩上。
“怕什麼?”
廊外電光掠過,她握著長槍,眼睛亮亮的。
“他們不讓你活,你就去把那張龍椅搶過來!”
“我爹是鎮國大將軍,我幫你當皇帝!”
轟隆的雷聲從屋簷上滾過。
看著眼前肆意張揚,而又異常堅毅決絕的少女,蕭衍心裏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從今往後,他不會再祈求任何人開恩。
奪嫡不再隻是為了活命。
他要坐上皇位,也要讓秦昭昭永遠留在身邊。
誰敢來搶,他便除掉誰。
清晨的光亮透過窗簾縫隙,落在蕭衍臉上。
他在沙發上睜開眼,眼神依舊帶著殺氣。
前世能踩著屍山血海與她攜手登頂,現在這幾個豪門雜碎,根本不值得他費心。
他一樣能用拳頭替她殺出一條血路來。
臥室門依舊關著,秦昭昭還在睡覺。
蕭衍坐起身,看到茶幾上放著一本書。
這是昨晚秦昭昭帶回家後,隨手丟在桌上的。
他拿起書。
封麵上印著幾個大字: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。
蕭衍隨意翻開一頁,目光掃過,臉色逐漸凝重。
非法拘禁他人,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。
故意傷害他人身體,致人重傷的,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,手段殘忍致嚴重殘疾,處十年以上、無期徒刑或死刑。
蕭衍的手指僵住了。
把人鎖起來,要判三年?
把人的骨頭捏碎,要判十年甚至死刑?
剝皮呢?
淩遲呢?
連坐九族呢?
這書上的字他大部分都不認識,根本沒找到。
習慣了酷刑逼供、私設水牢、誅人九族的大齊暴君,捧著刑法端坐在沙發上,半晌都沒動。
這天下的規矩,怎麼全變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