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清雪,你看那邊的雪山,好漂亮!”
折多山觀景台,海拔4298米。
季燃興奮的聲音穿透了呼嘯的風聲,在經幡陣中飄蕩。
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,在漫天飛舞的五彩風馬旗和白茫茫的雪山背景下,極其紮眼。
我把車停在距離他們幾十米外的一個土坡下。
沒有下車,隻是搖下了一半車窗。
這裏風很大,吹得人頭疼。
但我需要看清楚,看清楚這場鬧劇最後的謝幕。
顧清雪走在他身後,手裏拿著單反相機,鏡頭一直追隨著他的身影。
“慢點跑,當心高反。”
她的語氣裏帶著縱容的笑意。
“不會啦,有你昨天給我買的氧氣瓶和熱粥,我現在感覺好得不得了。”
季燃轉過身,倒退著走,雙手插在口袋裏,笑得一臉燦爛地看著她。
“清雪,幫我拍張照嘛。要帶上後麵的雪山和經幡。”
“好。”
顧清雪舉起相機。
“等一下!”季燃突然跑回去,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絲絨盒。
他打開盒子,裏麵是一枚黑瑪瑙男士戒指。
成色極好的黑瑪瑙,鑲嵌在鉑金的戒圈上。
我坐在車裏,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。
那枚戒指。
上個月,我和顧清雪去商場逛街。
路過那家珠寶店時,我一眼就看中了這個款式。
我拉著她進去試戴。
顧清雪當時怎麼說的?
她瞥了一眼價格簽,不耐煩地皺起眉。
“這種黑不溜秋的東西,俗氣死了,戴著像暴發戶。你能不能有點品味?”
我悻悻地摘下來,心裏雖然失落,但還是替她找了借口,覺得她可能最近手頭緊。
後來,她的信用卡賬單上多了一筆三萬塊的消費。
我問她,她說買了一批實驗用的高精密元件。
現在,這批“高精密元件”,正躺在季燃的手心裏。
“好看嗎?我可是挑了好久。”季燃舉著戒指,在陽光下晃了晃。
“好看。很襯你。”顧清雪的聲音溫柔得幾乎能融化周圍的冰雪。
“那你幫我戴上。”
季燃伸出右手,滿眼深情地看著她。
顧清雪放下相機,沒有任何猶豫,接過那枚黑瑪瑙戒指。
她低著頭,小心翼翼地捏著他的指尖,將戒指緩緩推入他的無名指。
雪山的陽光刺眼,折射在那個深邃的瑪瑙上,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他們戴完戒指,相視一笑。
顧清雪伸手,將季燃被風吹亂的額發理好,然後順勢將他攬入懷裏。
在這個海拔四千多米、被稱為離天最近的地方。
我的女朋友,和我最好的兄弟,在漫天神佛的注視下,完成了一場屬於他們的儀式。
胃裏一陣翻江倒海,酸水直衝喉嚨。
我趴在方向盤上,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。
真可笑啊。
我陸時淵這四年,就像個盡職盡責的清道夫。
替顧清雪處理生活裏所有的瑣事。
忍受她的冷暴力,包容她的壞脾氣。
甚至在季燃每次遇到困難時,我都衝在第一個幫他解決。
結果他們兩個人,踩在我的真心上,談著一場曠世絕戀。
車窗外的風越來越大。
把遠處的誦經聲吹得支離破碎。
我坐直身體,深吸了一口高原上稀薄而冷冽的空氣。
眼淚已經幹了。
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我低頭,看向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碎鑽戒指。
那是顧清雪送我的唯一一件首飾。
“陸時淵,我這就這麼點錢,你愛要不要。”
那是她當時的語氣。
我曾把它當成寶貝,現在看著,隻覺得像個可笑的鐵環,勒得我喘不過氣。
我伸手,捏住戒指的邊緣。
沒有猶豫,用力把它拔了下來。
指節處因為長期佩戴,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白痕。
我推開車門,下了車。
狂風瞬間裹挾著冰雪的寒意席卷全身,但我感覺不到冷。
我一步步走向公路邊緣的護欄。
前麵是坦蕩無垠的雪域長空,連綿不絕的潔白聖潔,容不下一絲肮臟。
我站在護欄邊,抬起手。
手指鬆開。
那枚代表著我四年青春和荒唐錯付的戒指,在空中劃過一道微小的弧線。
然後悄無聲息地落入了下方茫茫的雪原中。
徹底消失不見。
連個回聲都沒有。
就像我這四年的感情,廉價,輕飄飄,摔不出任何聲響。
我沒有再看一眼。
轉過身,迎著風,一步步走回車裏。
拉開車門,坐進駕駛座。
安全帶扣上的哢噠聲,在封閉的車廂裏格外清脆。
遠處,季燃正搭著顧清雪的手臂往回走。
“走吧,下一站去哪啊,清雪?”
季燃清爽的聲音隱隱約約飄過來。
我關上車窗,隔絕了外麵的所有聲音。
踩下離合,擰動引擎。
老舊的SUV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。
我打滿方向盤,輪胎在碎石路麵上碾過,毫不留戀地駛向了與他們截然相反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