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晚上就在這家民宿住吧,我看網上評價挺好的。”
季燃的聲音從前台傳過來。
我拖著行李箱,站在民宿大門外的一棵枯樹後。
夕陽的餘暉把新都橋染成了一片金黃,但高原的風依然刺骨。
我的車在翻越折多山的時候出了點小故障,耽誤了兩個小時。
等我趕到新都橋這家網紅民宿時,正好撞見他們在辦入住。
“老板,我們要一間最好的景觀房。”顧清雪遞上身份證。
老板是個戴著老花鏡的藏族大叔,在電腦上敲了幾下。
“不好意思啊美女,景觀大床房隻剩最後一間了。”
“那就這間。”
“好嘞,一間大床房,押金五百。”
我站在風裏,看著他們極其自然地接過房卡。
沒有任何猶豫,沒有任何推脫。
一間大床房。
我裹緊了外套,等他們上樓後,才拖著箱子走進去。
“老板,還有房間嗎?”
大叔看了看我,抱歉地笑了笑。
“小夥子,樓上的都沒了,就剩一樓樓梯拐角那間暗房,沒窗戶的,你要不?”
周圍十幾裏都沒有其他合適的住宿。
“要。”
房間很潮濕,牆角還有剝落的牆皮。
我沒有洗漱,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床上。
高原反應在海拔急劇下降後並沒有緩解,反而因為一整天的疲勞和情緒緊繃,迎來了大爆發。
頭疼得像有無數根針在紮。
胸口悶得喘不上氣。
我翻了個身,摸過手機。
晚上九點半。
按照顧清雪跟我說的,她現在應該還在“封閉測試”。
我點開她的頭像,輸入框裏的光標閃爍了很久。
“清雪,我高反很難受,感覺快要死了。”
打完這行字,我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。
刪完之後,不甘心像野草一樣瘋長。
我重新打字。
“我發燒了,頭很疼。你在幹嘛?”
發送。
兩分鐘後,手機震動。
“還在測試,趁去洗手間的功夫看一眼手機。”
“發燒就吃藥,我又不是醫生。早就跟你說了不要去,非要作。”
“別給我發消息了,等會主管看見要扣績效。”
三條消息,冰冷得像外麵的暗冰。
我盯著屏幕,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枕頭上。
不是因為難過,是因為覺得自己愚蠢。
我掀開被子,忍著頭暈目眩站起來。
房間裏沒有熱水,我想去前台討杯開水吃退燒藥。
拉開門,走廊裏靜悄悄的。
這家民宿的隔音很差。
我剛走到樓梯口,就聽到二樓傳來輕微的開門聲。
接著是顧清雪刻意壓低的聲音。
“老板,有沒有胃藥?還要一個暖水袋。”
我停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裏。
抬頭看去。
顧清雪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,站在二樓的欄杆旁往下看。
老板正在一樓的櫃台後麵整理賬本,聞言抬起頭。
“有倒是有。怎麼,你男朋友不舒服啊?”
“嗯,他急性胃炎犯了,可能受了涼,胃疼得厲害。”
顧清雪的聲音裏透著掩飾不住的心疼和焦急。
“好,你等一下,我去廚房給你熬碗熱粥。”
老板熱心腸地去了後廚。
顧清雪靠在欄杆上,手裏拿著手機,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側臉。
她正低著頭,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按著。
我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。
我拿出來。
“我把手機上交了,明早再說。”
看著這條消息,再抬頭看著樓上那個正收起手機的女人。
我覺得荒謬得想笑。
她在給別的男人熬熱粥的同時,還不忘切斷我求助的最後一條路。
不一會,老板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出來了。
“給,趁熱喝。暖水袋也灌好水了。”
“謝謝老板,多少錢?”
“不用了,一碗白粥要什麼錢。快上去照顧你男朋友吧。”
顧清雪道了謝,端著碗和暖水袋,快步走向走廊盡頭那間唯一的景觀房。
門虛掩著。
顧清雪推門進去的時候,我聽到了季燃虛弱的聲音。
“清雪,你回來了......”
“別亂動,躺好。先把暖水袋捂在胃上。”
顧清雪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。
“粥有點燙,我吹一吹你再喝。”
門被輕輕關上,隔絕了所有的聲音。
我站在陰暗潮濕的樓梯口,手裏捏著那板沒吃下去的退燒藥。
四年前,我剛和顧清雪在一起的時候。
有一次我也急性胃炎痛得在床上打滾。
那時候是冬天,我求她幫我倒杯熱水。
她坐在電腦前打遊戲,頭都沒回。
“多喝熱水就能好?那還要醫院幹什麼。你自己拿個杯子去倒一下能累死你嗎?”
我以為她就是這種事業型的性格。
我以為她不懂得怎麼照顧人。
可是她不是不懂。
她隻是把所有的細致、耐心和溫柔,都留給了季燃。
我默默地轉過身,回到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。
就著礦泉水,把退燒藥吞了下去。
藥片卡在喉嚨裏,刮得生疼。
我沒有開燈,在黑暗中睜著眼睛,聽著隔壁水管流水的滴答聲。
這一夜,我把過去四年的點點滴滴,像看電影一樣在腦子裏過了一遍。
每一次的爭吵,每一次的妥協。
每一次季燃看似公允實則拉偏架的勸說。
“時淵,顧清雪她就是直女,你別要求太高了。”
“時淵,你也是,脾氣別那麼倔嘛。”
他們兩個人,像看猴戲一樣,看著我在感情裏掙紮、自我懷疑、不斷放低底線。
第二天清晨,天還沒亮。
我把行李箱重新收拾好,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民宿。
退房的時候,前台換了個小姑娘。
“帥哥,這麼早走啊?”
“嗯。”
我把房卡放在櫃台上。
外麵的空氣很冷,但我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我知道今天他們要去哪裏。
“走吧,今天去折多山觀景台。”
我坐進車裏,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