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星嶼住下來的第十天。
他開始學做飯。
我媽在廚房手把手教他包餛飩,兩個人笑笑鬧鬧的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,轉身回房間。
打開筆記本電腦,繼續查溫哥華那邊聲樂治療機構的資料。
北美有一家喉科私立診所,主攻聲帶損傷修複。
成功率不算高,但至少有希望。
費用很貴。
我這三年攢的錢不夠。
但季晚棠的銀行卡密碼我知道,賬戶裏有多少錢我也清楚。
我不會拿她的錢。
我在一個自由翻譯的平台注冊了賬號,開始接單。
一個字五分錢,一天翻兩萬字,也就一千塊。
慢慢來。
周六下午,季晚棠提議全家出去吃飯。
“好久沒聚了,去那家你們以前常去的雲南菜館。”
她說“你們”的時候看了一眼周星嶼,很快又轉向我。
“鶴辭喜歡那家的汽鍋雞,對吧?”
我點了點頭。
餐廳裏,一大家子坐了一桌。
我爸難得話多,問周星嶼溫哥華的天氣怎麼樣,冬天冷不冷。
周曼給他倒了杯熱茶。
“下次別一個人在外麵扛了,有什麼事跟家裏說。”
周星嶼低著頭,乖巧地點頭。
“姐,我知道了。”
他的聲音弱弱的,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。
菜上來了。
汽鍋雞的熱氣嫋嫋上升。
我伸手去盛湯的時候,周星嶼忽然“嘶”了一聲,縮回了手。
“怎麼了?”我媽急了。
“沒事,不小心碰到鍋邊了。”
周星嶼搖頭,把手藏到桌子下麵。
但我媽已經拉過他的手,翻來覆去地看。
指尖一小塊紅痕。
“燙到了!”
“趕緊冰敷,服務員,有冰塊嗎?”
我媽的聲音提了八度。
周曼站起來去找冰。
我爸也探過身來看。
季晚棠頓了一下,把手裏的湯勺遞給我。
“你先吃,我看看他。”
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周星嶼那一邊。
我看著那碗湯。
熱氣模糊了我的視線。
碗裏倒映著頭頂暖黃色的燈光,晃晃蕩蕩。
像很久以前的某個冬天。
我聲樂比賽前一天,練聲練到淩晨兩點,嗓子啞了。
季晚棠從被窩裏爬起來,去廚房給我熬了一壺胖大海。
困得眼睛都睜不開,還堅持看著我喝完才去睡。
她抱住我:“你的嗓子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現在,她站在周星嶼身邊,低著頭看那根燙紅了一點的手指。
表情是認真的。
像在看什麼易碎品。
我放下湯勺。
打開手機,在翻譯平台上接了今天的第三個單子。
吃完飯回到家,所有人在客廳看電視。
周星嶼窩在沙發上,我媽坐在他旁邊,周曼在另一頭。
我爸靠在單人沙發裏,難得沒有看新聞,眼睛望著周星嶼的方向。
季晚棠坐下來,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我。
我走過去坐下。
電視裏放著一檔音樂綜藝,某個選手正在飆高音。
周星嶼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這首歌好難唱,他氣息控製得真好。”
說完,他像觸電一樣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哥......對不起,我不該......”
“沒事。”
我用手機打字,舉起來給他看。
他鬆了口氣,小聲說:“哥哥真好。”
我笑了笑。
電視裏的歌聲震耳欲聾。
那天深夜,等所有人都睡了,我一個人坐在書房。
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已經填好的簽證申請表。
目的地是溫哥華。
不是為了去找周星嶼。
是為了那家喉科診所。
我把所有材料保存好,關掉電腦。
窗外月光很淡。
深秋的風從窗縫裏擠進來,涼颼颼地貼著腳踝。
隔壁臥室傳來季晚棠均勻的呼吸聲。
我沒有回臥室。
我把護照從抽屜裏拿出來,和簽證材料放在一起,塞進包的最底層。
還有翻譯平台這半個月的收入,加上我以前偷偷存下的一張副卡。
不夠手術費,但夠一張機票和頭兩個月的生活費。
夠了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
所有人都在家。
周星嶼說想吃火鍋。
於是全家人圍在一起涮肉。
我媽把周星嶼愛吃的毛肚切好碼在盤子裏。
我姐給他調了蘸料。
我爸親自去超市買了他喜歡的橘子汽水。
季晚棠坐在我旁邊,給我碗裏夾了一片羊肉。
“多吃點,你最近瘦了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接過來,沒說謝謝。
下午三點,周星嶼說想去樓下散步。
我媽和我姐陪著他出去了。
我爸在陽台澆花。
季晚棠接了個工作電話,進了書房。
家裏安靜下來。
我站在玄關,把包從衣櫃裏拿出來。
護照,簽證材料,銀行卡,一個小行李箱。
衣服隻帶了三天的換洗量。
輕得像逃難。
我把手機放在鞋櫃上。
旁邊是季晚棠昨天剛給我買的潤喉糖。
包裝紙上畫著薄荷葉,綠色的。
我看了兩秒。
然後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電梯裏的鏡子照出我的臉。
很平靜。
像水麵結了冰。
出了小區,我攔了一輛出租車。
“機場。”
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,沒多問,打了表。
車窗外是深秋的街道。
銀杏葉鋪了滿地的金黃。
風一卷,像碎金子翻湧。
我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
腦子裏最後浮現的畫麵,是那張火鍋桌。
所有人圍在周星嶼身邊。
笑著,說著,熱氣騰騰。
沒有人發現角落裏少了一個人。
登機口廣播響起的時候,我攥著登機牌走進廊橋。
舷窗外,跑道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排成一條筆直的光路。
飛機滑行,加速。
離地的那一瞬間,耳膜被氣壓擠壓得發疼。
我看著窗外的城市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。
像一個越縮越小的夢。
我嘴唇無聲地動了動。
再見,噩夢般的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