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星野,畫展明天開幕,你來不來?"
沈南微靠在客廳沙發上問我,手裏幫許嘉樹整理請柬。
"什麼時候?"
"下午兩點。"
我看了一眼手機日曆。
明天是八月二十八號。
我的航班是二十九號淩晨一點。
"我去。"
"那你幫忙在門口簽到吧,嘉樹人手不夠。"
"好。"
我答應得太爽快,沈南微反而多看了我一眼。
"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?"
"不行嗎?"
"行,就是不習慣。"
她低頭繼續寫請柬,筆跡端正,每一張都寫著:誠邀您出席許嘉樹首次個人畫展。
請柬用的紙是厚磅手工棉紙,封麵燙金。
我上次畢業展,自己用A4紙打了二十份傳單。
沈南微幫我發了三張,剩下的被她落在車後座,到換季才找到,全皺了。
畫展當天,我穿了一件白襯衫。
簡單,幹淨,適合告別。
到了畫廊,許嘉樹穿著一件新買的藏青色風衣出現在門口。
不是我那件。
但顏色一模一樣,款式幾乎相同。
他看見我,笑了一下。
"哥,這件是我昨天新買的,跟你那件像不像?"
"像。"
"我覺得這個顏色真的好看,謝謝哥給我的靈感。"
沈南微走過來,看了他一眼。
"這顏色適合你。"
她頓了一下,好像想起什麼。
"比星野穿好看。"
許嘉樹拉了拉衣領,做出為難的表情。
"哎呀南微姐別這麼說,哥穿也很好看的。"
紀嵐迎上來,帶著一個舉相機的記者。
"小許老師,采訪可以開始了嗎?"
"好的好的。"
許嘉樹被簇擁著走進展廳。
簽到台在門口右側,一張折疊桌,一摞名單,一支筆。
我坐在後麵,給來賓簽到。
來的人不少,大多是紀嵐的圈內朋友。
簽到的時候偶爾有人問我。
"你是許嘉樹的......"
"哥哥。"
"哦,你也畫畫嗎?"
"不畫。"
沒人再多說什麼。
展廳裏掌聲響起來,許嘉樹在做開幕致辭。
我隔著門聽了幾句。
"......感謝我的家人一直支持我,特別是靜宜姐和南微姐,沒有你們我走不到今天......"
他一個個念名字。
沒有我。
沈南微的名字排在第一個。
"南微姐不僅給了我創作的空間,還幫我布置了家裏最重要的一麵展示牆,讓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畫被認真對待了。"
最重要的一麵展示牆。
我的塗鴉牆。
他站在燈光下,用感恩的姿態講述他如何得到了本屬於我的一切,台下的人鼓掌叫好。
沈南微坐在第一排,鼓掌鼓得很用力。
姐姐在旁邊錄像。
我低頭在簽到簿的最後一頁,寫了一行小字。
星野,祝自己一路平安。
下午四點,畫展結束。
許嘉樹捧著花和所有人合影。
沈南微幫他拎東西,姐姐幫他收拾展位。
我默默把簽到台折了,把桌布疊好放進儲物間。
沒人叫我合影。
回家的路上,許嘉樹靠在後座閉著眼,說累死了。
沈南微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,降低了車載音樂的音量。
姐姐給他遞了瓶水。
"嘉樹辛苦了。"
"謝謝靜宜姐。"
我坐在副駕駛,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這些街道我不會再走了。
到家已經傍晚。
許嘉樹和姐姐在客廳聊畫展的反饋。
沈南微坐在陽台抽煙,我走出去。
"你站這兒幹嘛?"她問。
"吹吹風。"
"今天簽到辛苦了。"
"嗯。"
"星野。"
"嗯?"
"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?"
我心跳了一下。
"什麼事?"
"我說不上來,總覺得你這幾天怪怪的。"
"怎麼怪了?"
"太安靜了,不像你。"
"你不是嫌我脾氣大嗎?安靜了又不對。"
她沉默了一會兒,把煙掐了。
"我沒嫌你。"
"隨你怎麼說吧。"
我轉身回房間。
關上門,拉上窗簾。
從衣櫃最底層拉出提前打包好的行李箱。
一件件核對。
護照、材料、換洗衣服、一本舊相冊。
相冊裏夾著一張紙條,是十六歲那年沈南微塞進我書包的。
上麵寫著:星野,不管發生什麼,我都在。
我把紙條從相冊裏抽出來,放在了書桌上。
留在這個房間裏就好。
連同那些承諾一起。
淩晨十二點,所有人都睡了。
我提著行李箱走出房間,經過客廳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那麵刷白的塗鴉牆在月光裏泛著慘白的光,中間那幅向日葵油畫的釘子歪了,畫框微微傾斜。
我沒有去扶。
輕輕帶上家門。
樓道的聲控燈亮了,照著我拖行李箱下樓的影子。
出了小區,網約車已經在等。
司機幫我搬箱子。
"去機場?"
"嗯。"
"這麼晚的航班?"
"淩晨的便宜。"
車開動的時候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五樓的窗戶全是黑的。
沒有人發現。
手機上的最後一條消息是姐姐八點發的:明天中午叫嘉樹起來一起吃早午餐。
不是叫我。
叫嘉樹。
我把這條消息的對話框置頂,截了個圖,存進了一個叫"再見"的相冊文件夾。
然後關掉手機。
機場安檢通道的白光照在臉上,檢票口的廣播在喊登機。
我把護照遞給地勤,她掃了一眼。
"廖先生,倫敦希思羅,單程,對嗎?"
"對。"
"一路順風。"
我拖著箱子走上廊橋。
身後沒有人追來,沒有電話響起,沒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二十年來第一次,我覺得安靜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