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星野,今天陪嘉樹去畫廊交作品吧,他第一次參展,緊張。"
早飯桌上,姐姐把煎蛋夾進許嘉樹碗裏,順口跟我說。
"他自己去不行嗎?"
"你是他哥。"
"表哥。"
"有區別嗎?"
許嘉樹大口咬著蛋,故作懂事地看我。
"哥不想去就算了,我一個人也行。"
沈南微倒了杯牛奶推到他麵前。
"我陪你去,星野不去拉倒。"
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。
以前她從來不會這樣。
以前她說什麼都會先看我的反應,確認我不介意了才往下接。
現在她的眼睛隻追著許嘉樹轉。
"行,我去。"
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答應了。
可能是不想讓沈南微覺得我小氣,也可能是想看看她到底還能偏心到什麼地步。
畫廊在城東,開車四十分鐘。
沈南微開車,許嘉樹坐副駕駛,我坐後排。
車裏放著許嘉樹連上藍牙的歌單,全是輕搖滾。
"南微姐,這首歌你還記得嗎?去年你陪我去巴黎集訓的時候街頭藝人唱的。"
"記得,你當時站那兒聽了半小時不肯走。"
"因為好聽嘛。"
巴黎集訓。
去年暑假,沈南微說要出差一個月,我問能不能一起去,她說太忙沒空照顧我。
原來是陪許嘉樹去巴黎了。
"星野,你怎麼不說話?"
沈南微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。
"我在聽歌。"
"你不喜歡這種風格?"
"沒有。"
許嘉樹轉過頭來,笑得體貼。
"哥,我換你喜歡的歌吧,你平時聽什麼?"
"不用換。"
到了畫廊,策展人在門口等。
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,叫紀嵐,穿著幹練的西裝,看到許嘉樹熱情地迎上來。
"小許老師,作品都準備好了吧?"
"準備好了,紀老師,這是我哥廖星野。"
紀嵐禮貌性地跟我握了握手,目光立刻回到許嘉樹身上。
"展位給你安排在C區最好的位置,燈光我親自調的。"
"謝謝紀老師!"
我跟在後麵進去,幫著搬畫框。
許嘉樹帶了六幅作品,全是油畫,向日葵係列。
和釘在我家塗鴉牆上的那幅一模一樣的風格。
"哥,幫我把這幅掛到那個鉤子上好嗎?高一點我夠不著。"
我踩上梯子,把畫掛好。
退後兩步看了一眼,畫麵構圖不錯,色彩飽滿,但技法很生硬,筆觸有明顯的模仿痕跡。
"哥覺得怎麼樣?"
"挺好的。"
"真的嗎?我其實對這幅最沒信心......"
沈南微走過來,看了一眼畫。
"挺好,比你上次畫的強多了。"
"是嗎?"許嘉樹眼睛亮起來。
"嗯,進步很大。"
她說這話的語氣很認真。
我忽然想起來,大二那年我做畢業設計的展板,熬了三個通宵,拿給沈南微看,她掃了一眼說過什麼來著。
"還行,就是普普通通的。"
普普通通。
而許嘉樹畫幾朵向日葵就是進步很大。
我把工具箱關上,坐到展廳角落的椅子上。
沈南微幫許嘉樹調燈光的位置,兩個人頭靠得很近,許嘉樹舉著手電筒照牆麵,她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幫他找角度。
紀嵐在旁邊打電話,掛了之後走過來。
"對了小許,開幕那天有個媒體采訪環節,你準備一下。"
"好的,但是我有點怕對著鏡頭說話......"
"沒事,臨場發揮就行,你這麼俊朗帥氣,鏡頭會愛你的。"
沈南微聽到這話,笑了一下,替他接。
"嘉樹隻是不習慣,到時候我在旁邊陪著他。"
紀嵐看了她一眼。
"這位是......"
"我朋友。"許嘉樹說。
朋友。
他說朋友的時候偏了一下頭,眼神亮亮的,剛好是一種曖昧但不越界的分寸。
沈南微沒糾正。
我坐在角落,看著這一幕,忽然覺得很荒唐。
手機震了。
姐姐發來消息:在畫廊嗎?中午我定了餐廳,給嘉樹慶祝。
我回:慶祝什麼?
姐姐:他第一次參展啊,有什麼好問的。
我:我大三拿省級設計獎的時候你們怎麼沒請我吃飯?
消息發出去,那邊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回了一句:那不一樣。
我盯著這三個字,笑了一下,退出對話框。
什麼不一樣?
我的獎不值一頓飯,許嘉樹掛幾幅畫值一桌酒席。
中午那頓飯是在一家日料店吃的。
姐姐到得比我們早,已經點好了菜。
"嘉樹愛吃三文魚刺身對吧?點了雙份。"
"靜宜姐你太好了!"
"星野你隨便吃,菜單在這。"
我翻開菜單,隨便點了一份烏冬麵。
吃飯的時候,許嘉樹聊他在法國學畫的經曆,沈南微聽得認真,偶爾追問細節。
姐姐幫他剝蝦,把蝦肉放到他碗裏。
三個人說說笑笑。
沒人問我這半年過得怎麼樣。
沒人問我工作找得如何。
沒人注意到我從頭到尾隻吃了半碗麵。
吃完飯出來,姐姐拍了張四個人的合照發朋友圈。
配文:家人聚餐,慶祝嘉樹畫展。
我站在照片最邊上,半個身子被裁掉了。
沈南微在評論區回了一句:我們嘉樹要出名了。
我們嘉樹。
以前她在朋友圈叫我"我們星野"。
上次她在朋友圈提到我,是八個月前。
我翻了一下,八個月前那條動態內容是:星野什麼時候回來?家裏的貓想你了。
貓想你了。
不是她想我。
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後排,閉著眼睛。
前排許嘉樹問沈南微。
"南微姐,你說我畫展那天穿什麼好?"
"你穿什麼都帥。"
"就知道說好聽的。"
"說實話的。"
她笑了一聲,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溫柔。
或者說,曾經是對我用過的溫柔。
我摸到包裏的護照,硬殼硌著手心。
六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