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的家裏有一麵我視若珍寶的塗鴉牆。
從十歲到二十歲,青梅和姐姐每年都會在這裏畫下我們的合影,旁邊鄭重寫著:
"星野歲歲平安"。
可暑假我推開家門,那麵承載了我童年的牆,竟被徹底塗白了。
所有色彩斑斕的痕跡,被白色底漆抹除得幹幹淨淨。
取而代之的,是牆中央用釘子粗暴釘著的一幅向日葵油畫。
表弟許嘉樹正拿著顏料筆修補畫框,看到我,無辜地眨了眨眼。
青梅沈南微自然地接過他的筆,輕描淡寫道:
"嘉樹帶來的畫沒地方掛,我就把塗鴉牆塗白給他當展示牆了。"
"再說你都多大了,還留著一牆幼稚的塗鴉。"
姐姐在一旁遞著濕巾,溫聲附和:
"是啊星野,一麵舊牆而已。嘉樹剛搬來沒安全感,你做哥哥的別這麼計較。"
我僵在原地,呆呆看著垃圾桶裏那些被鏟下來的彩色牆皮。
她們大概忘了,最大的那一幅畫是我因抑鬱症那年,她們紅著眼眶畫下的。
畫裏她們死死拉著我的手。
如今,為了博另一個男孩一笑,她們親手埋葬了當初的祈願。
既如此,那我的未來,也不必再留她們的位置了。
......
"星野哥,你的房間我幫你收拾過了,被套換成了我帶來的那套深灰條紋的,好看吧?"
許嘉樹從廚房探出頭,圍裙係在腰間,手裏端著一碗湯。
我拖著行李箱站在走廊,還沒從塗鴉牆的事裏緩過來。
"你進我房間了?"
"門沒鎖嘛,我看被套舊了就順手換了。"
他把湯放在餐桌上,衝沈南微討好地笑了笑。
"南微姐,嘗嘗我燉的排骨湯。"
沈南微接過碗,喝了一口,抬頭看我。
"你行李怎麼還拎著?先放下吧,嘉樹做了飯。"
我沒動。
"我的被套呢?"
許嘉樹歪頭想了想。
"那個灰色的?我洗了放陽台了,不過縮水了好像,可能不太能用了。"
那套被套是我媽留給我的。
純棉的,洗了很多次,邊角有點毛,但我從沒換過。
"你沒問過我就動我的東西?"
"哥,我真的是好心。"
他低下頭,聲音帶上了幾分委屈,透著幾分倔強與可憐。
"我就想著你回來能住得舒服一點......"
姐姐廖靜宜從書房走出來,手裏拿著本書。
"星野,嘉樹幫你換個被套你還要追究?他一個人在家收拾了一整天。"
"姐,那是媽留給我的。"
"一床被套而已,縮水了再買一床。"
沈南微放下碗,語氣平淡。
"星野,別鬧了,先吃飯。"
別鬧了。
她說別鬧了。
我看著餐桌。
四個碗,但位置很有意思。
沈南微和許嘉樹並排坐一側,姐姐坐對麵,留給我的位置在桌角,緊挨著廚房出入口。
以前不是這樣的。
以前中間那個位置是我的。
我把行李箱拖進房間。
推開門,滿屋古龍水味。
窗簾換了,書桌上多了一個許嘉樹的運動水杯,床頭櫃上擺著他的機械鍵盤。
我的台燈被挪到了牆角地上,旁邊堆著我原來掛在牆上的幾張照片,全被摘下來摞在一起。
照片最上麵那張,是我十四歲生日那天拍的。
沈南微把自己畫的賀卡舉在我頭頂,姐姐單手搭著我的肩膀假裝大姐大,三個人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
照片背麵寫著:星野十四歲,我們永遠站在你這邊。
我把照片翻過去扣在桌上。
外麵傳來說笑聲。
"嘉樹這湯熬了多久?比飯店的好喝。"
"四個小時呢,南微姐你多喝點。"
"靜宜姐也喝,我特意放了你愛吃的蓮藕。"
"嗯,不錯。"
三個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,融洽得像拚圖嚴絲合縫。
多餘的那塊拚圖,是我。
手機亮了,一條陌生號碼的郵件提醒。
是出版社的錄用通知。
倫敦那邊的編輯部確認了我的入職時間,九月一號報到,簽證材料已經寄出。
這封郵件我等了三個月。
投簡曆的時候,我誰都沒告訴。
我關掉手機,走出房間。
"星野,快來吃飯。"姐姐招呼我。
許嘉樹殷勤地給我盛湯,遞過來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碗沿,湯灑了一點在桌上。
"呀,對不起哥。"
"沒事。"
我坐下來,喝了一口。
沈南微突然開口。
"對了星野,下周嘉樹的畫展開幕,你幫忙做個海報唄,你設計專業的嘛。"
"我回來是休假的。"
"就一張海報,又不費多大功夫。"
許嘉樹連忙擺手。
"不用不用,哥剛回來肯定累了,我自己弄就行。"
他越說不用,沈南微越堅持。
"嘉樹別客氣,星野最擅長這個了,是吧?"
她看著我,笑得理所當然。
好像我的時間本來就是用來服務許嘉樹的。
"我說了我在休假。"
姐姐放下筷子,皺了皺眉。
"星野,幫個忙而已,你這態度什麼意思?"
"什麼意思?我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火車回來,房間被人翻了,牆被人刷了,現在吃口飯還得接任務,姐你覺得是什麼意思?"
餐桌安靜了兩秒。
許嘉樹低下頭,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沈南微把紙巾遞給他。
姐姐看了我一眼,語氣冷下來。
"你衝嘉樹發什麼火?他哪句話得罪你了?"
"我沒衝他發火,我在跟你說話。"
"你說話的樣子就是在發火。"
許嘉樹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卻對我笑了一下。
"哥,是我不好,我不該動你的東西。海報的事忘了吧,我不該讓南微姐提的。"
他道歉道得完美。
聲音剛好讓所有人聽見,姿態剛好讓所有人心疼。
沈南微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"嘉樹別難受,不是你的錯。"
然後轉頭看我,眼裏帶著一絲不耐。
"星野,你能不能別每次回來都搞得氣氛這麼僵。"
每次。
她說每次。
我一年才回來兩次。
我端起碗,喝完了最後一口湯,站起來。
"我吃好了。"
回到房間,關上門。
把許嘉樹的運動水杯和機械鍵盤裝進一個紙袋,放到門外走廊。
然後把我的照片一張張重新掛回牆上。
掛到那張十四歲的合影時,手停了一下。
我們永遠站在你這邊。
手機又亮了。
出版社的第二封郵件,附件是電子機票。
八月二十九號,北京飛倫敦,單程。
還有七天。
走廊那頭傳來許嘉樹的聲音,帶著幾分委屈。
"南微姐,哥是不是不喜歡我?"
"別多想,他就是脾氣倔。"
"我是不是不應該來這裏住......"
"胡說什麼,這也是你的家。"
這也是你的家。
沈南微說得那麼自然。
可這是我的家。
是我和姐姐從小長大的家,是爸媽留下來的房子。
什麼時候變成了他的家?
我把機票截圖存進手機相冊,鎖了屏。
七天而已。
我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