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守夜

地麵是夯實的泥土，連墊草都沒鋪，母牛踩在上麵，蹄子底下又硬又冷。

母牛直嚷嚷腳冷，身子冷。

何念一邊聽著，一邊說出來。

“這地方不能讓母牛生產，要把待產的母牛單獨隔離出來，找一處避風的角落，至少三麵不能透風，圍欄的縫隙用獸皮封住，地上鋪厚幹草，至少鋪到能陷進去半個手掌。”

席邏挑了挑眉。

他沒說好，也沒說不好，隻是轉頭朝帳篷那邊喊了一聲，“庫婭！”

一個穿著灰撲撲皮襖的婦人從不遠處的帳篷裏鑽出來，四十來歲的模樣，臉被草原的風吹得粗糙發紅，但一雙眼睛很有精神。

“這是今晚負責看管母牛的人，庫婭，你聽她差遣。”

庫婭的目光落在何念身上，上下掃了一眼，眼底閃過一絲遲疑。

這位就是中原來的和親公主？看著還沒她閨女大。

但她還是老老實實點了點頭，“是。”

何念朝庫婭笑了笑，“庫婭嬸，咱們先把牛圈邊上那個棚子收拾出來，那裏兩麵有牆，加一麵獸皮就能擋風。”

庫婭應了一聲，轉身去搬獸皮。

她原以為這位中原公主也就是在邊上指指點點說兩句，真正動手還得靠自己。

結果等她扛著兩張舊皮子回來的時候，看見何念已經把棚子裏的雜物搬空了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正拿著掃帚掃地。

掃得還挺像那麼回事。

庫婭愣了愣，趕緊放下獸皮上去幫忙。

何念讓她把獸皮掛起來，自己蹲在地上鋪幹草。

她把潮了的草挑出來扔掉，隻留幹燥鬆軟的，一層一層往地上鋪，鋪到最上麵那層的時候，還特意把草梗捏了捏，確定不會紮腿。

庫婭掛好獸皮回頭一看，那幹草鋪得又厚又勻，看著就讓人想躺上去打個滾。

“王後，你這幹活的手藝可不像是宮裏養大的。”庫婭忍不住說了一句。

何念拍了拍手上的草屑，“宮裏哪有牛給我養，都是跟書上學來的。”

庫婭半信半疑地看著她。

何念一邊檢查圍欄的縫隙，一邊翻著腦子裏之前看小豹子接生的獸醫的話。

“牛羊生產的時候最怕兩樣東西，一是冷，二是臟，冷風灌進來，母牛一受涼就沒力氣生，牛犢生下來也容易凍死。”

“至於臟，臍帶沾了臟東西就會爛，牛犢拉稀拉上兩天就沒救了，所以墊草一定要幹，圈裏不能有積水，生產完以後臍帶要用幹淨的麻繩紮......”

她說話的時候手上也沒停，把圍欄的木樁挨個晃了晃，發現有一根鬆了，順手撿了塊石頭往縫裏塞緊。

庫婭撓著頭，她一直以為生產護著牛就成，生死由命，沒想過裏邊兒還有這麼多門道。

“那，那母牛生完以後呢？”

庫婭忍不住追問。

何念想了想，“剛生完的母牛要喝溫水，不能喝涼的，頭幾天多喂些軟和的草料，等它緩過勁來再加精料，牛犢生下來頭一口奶最要緊，要讓它吃上初乳，吃了初乳才不容易得病。”

庫婭越聽眼睛越亮，一把抓住何念的手，“王後，你教我的這些，能教給其他人不？咱們部落每年春天生牛犢的時候都要死好幾頭，要是能少死一頭，牧民的日子就好過一分。”

“當然可以，等忙完這一陣，我把能教的都整理出來。”

庫婭使勁點頭，又想起什麼，上下打量了何念一眼。

“部落裏好些人都不看好你，說中原公主嬌氣，在草原上待不住，我今天看你幹活這利索勁，比我都強，我就知道他們都在胡說。”

何念笑著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。

其實原公主確實待不住啊，但她呢，沒有那個公主命，她就想好好在這裏活下去。

母牛被牽進來的時候，何念正蹲在地上把最後一捆幹草抖散。

母牛一進棚子，蹄子踩在厚厚的墊草上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用鼻子拱了拱草麵，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哞叫。

【比圈裏那硬邦邦的地舒服多了，腳不涼了嘿。】

母牛側躺下來，腦袋擱在幹草上，甩了兩下尾巴。

【不錯不錯，這個窩好，剛才那個圈，地上又冷又硬。】

何念看著它放鬆下來的姿態，抿著嘴笑了一下。

母牛喜歡這墊草，那就是好兆頭。

從牛棚出來，夜已經深了。

篝火堆隻剩幾簇暗紅色的餘燼，帳篷上掛的毛皮被風吹得微微掀動。

何念回到帳篷，席邏已經坐在床邊了。

他沒躺下，就靠坐在床沿上，一條長腿屈起踩著地，另一條隨意伸直，手裏拿著塊不知道什麼東西在削，匕首一下一下刮過木料，聲音又細又穩。

聽見她進來的動靜，他眼皮都沒抬。

何念也沒說話，自己去盆邊洗了手，又把外袍脫下來掛在架子上，然後繞到床的另一側。

路過席邏麵前的時候，她腳步頓了一下。

這人坐在床沿上，把她那半邊堵得嚴嚴實實。

席邏抬眼看她。

“你先上去。”

何念眨了眨眼，忽然反應過來，他這是怕她又踩著他翻過去。

她沒忍住彎了下嘴角，手腳並用地從床尾爬了上去，老老實實貼著裏側躺好，被子拉到下巴，整個人規規矩矩的，連腳尖都沒多伸出來一寸。

席邏回頭看了一眼她那標準的板正睡姿。

昨晚怎麼不知道這麼規矩。

他把手裏削到一半的東西放到一邊，起身把匕首壓在枕下，然後才躺下來。

帳篷裏安靜了一陣。

何念的呼吸漸漸變得又輕又緩，身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
席邏閉著眼，耳朵卻在聽旁邊的動靜。

果不其然。

大約過了半個時辰，那道溫熱的身子又貼過來了。

先是額頭蹭上他的肩膀，然後是整張臉埋進他的臂彎裏，最後一條腿也搭上來了，毫不客氣地橫在他腿上，像是把他當成了什麼大型抱枕。

席邏睜開眼，麵無表情地盯著帳頂。

身側傳來均勻的呼吸聲，他側過頭，看見何念的臉埋在裘皮被子裏，隻露出半邊臉頰。

他數了第十隻羊的時候，在腦子裏做了一個決定。

得給這位小公主單獨搭個帳篷。

再這麼下去，他怕是不用睡了。

天色剛蒙蒙亮的時候，何念醒了。

她睜開眼，視線對上的是一截鎖骨，麥色的皮膚底下，骨頭的形狀清晰分明，再往上，是一道棱角分明的下頜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