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沒有甩掉裴誌峰。
反而故意繞了兩次公交,進入公司所在的科技園。
他隔著一條街跟在後麵。
我沒有走正門,而是進了貨運通道。
那裏每天有大量外包人員進出。
保安按照安排,給我發了一張臨時工作證。
職位寫著:倉儲錄入員。
我在一樓辦公室待了三個小時。
期間,公司高層全部通過線上會議向我彙報。
中午,我穿著舊夾克去園區食堂。
裴誌峰遠遠拍了幾張照片。
他大概終於相信,我隻是一個月薪六千的數據員。
下午兩點,他離開了。
我回到頂層辦公室。
韓鬆送來最新調查結果。
“裴總,擔保合同上的手印確實來自您母親,但不是在合同上直接按的。”
“怎麼來的?”
“他們把社區食堂停業確認書的簽字頁掃描後,合成進了擔保文件。紙質版本則利用您母親在空白紙上留下的手印製作。”
“空白紙?”
“鄭蘭曾以辦理醫保異地結算為由,讓老人按過三張空白紙。”
我按下錄音筆。
“證據能達到立案標準嗎?”
“可以。但還有一個問題。”
韓鬆將平板遞給我。
貸款方並非正規銀行。
是一家名叫眾享供應鏈的金融服務公司。
表麵做企業融資,實際專門尋找經營失敗的小商戶,通過高額服務費、違約金和連帶擔保吞掉抵押物。
裴誌峰申請的一百八十萬,實際到賬隻有九十萬。
剩餘九十萬被寫成渠道費、風險保證金和項目管理費。
可他仍需按一百八十萬本金還款。
如果逾期,眾享公司有權處置擔保人資產。
“他們真正盯上的是老房子。”我說。
“對。那片老城區已經納入改造規劃。雖然正式公告沒下來,但內部估值至少三百萬元。”
“鄭蘭知道改造消息嗎?”
“她哥哥鄭海強曾給改造項目做前期勘測。”
所有環節接上了。
他們用九十萬的實際放款,換一份一百八十萬債權。
再偽造母親擔保,等裴誌峰還不上,便低價拿走價值三百萬的房子。
鄭蘭未必隻是受騙。
她和她哥哥很可能知道全部計劃。
我讓法務繼續查,沒有立刻報警。
因為眾享公司尚未完成第二筆放款。
隻要我不簽,合同便可能被認定審批失敗。
對方一定會采取下一步行動。
傍晚,我回到周轉房。
鄭蘭的態度出奇地好。
她買了菜,還給我盛飯。
“哥,昨天是我說話太衝,你別介意。”
“沒事。”
“我們也想清楚了,不能什麼都靠你。擔保的事不提了。”
裴誌峰配合地點頭。
“我明天就去找工作。”
他們突然懂事,不是因為良心發現。
一定是換了別的計劃。
我裝作放鬆。
吃過飯後,鄭蘭主動提出帶孩子住酒店。
“這幾天擠得大家都不舒服。我們住外麵,白天再過來看媽。”
她甚至沒有讓我付錢。
我答應了。
他們離開後,母親反而不安。
“他們不會真放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讓他們走?”
“留在身邊,反而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。”
當晚十一點,公司安保發來消息。
裴誌峰夫妻去了眾享供應鏈。
淩晨一點才離開。
第二天上午,我收到眾享公司業務經理的電話。
“請問是裴清越先生嗎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您弟弟申請的家庭創業扶持貸款,需要核實共同經營情況。”
“我沒有參與經營。”
“裴誌峰先生提交了您的收入證明和工作證明,顯示您是他們公司的運營負責人。”
“假的。”
對麵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您方便到現場說明嗎?”
“可以。”
他們將地點約在一間高檔茶樓。
我穿著舊衣服過去。
業務經理看見我,眼裏的輕視十分明顯。
“裴先生,您弟弟說您月收入三萬元。”
“他撒謊。”
“那您的實際收入?”
“六千多。”
他拿出一份打印材料。
“可您名下曾經有多筆大額資金往來。”
那些是我早年轉給家裏的錢。
“借的。”
“您是否認識衡川科技的員工?”
“認識一些。”
“能否利用內部關係,為貸款提供信用背書?”
我靠向椅背。
終於明白他們為什麼還沒有放棄。
鄭蘭通過跟蹤,隻查到我進入衡川科技園區。
她誤以為我雖是底層員工,卻能接觸到公司資料。
眾享公司不隻想要母親的房子。
還想讓我幫他們進入衡川科技的供應商體係。
“什麼背書?”我問。
業務經理將一份合作意向書推來。
眾享旗下公司希望成為衡川科技新園區的食品配送商。
隻要我幫忙拿到采購負責人聯係方式,他們就可以撤銷母親的擔保,並減免部分債務。
“我隻是倉庫錄入員。”
“裴先生不必謙虛。聽說您在裏麵工作很多年,總會認識一兩個人。”
“我要是不答應呢?”
他笑了。
“那就按照合同辦。老人已經提供連帶擔保,她的房子很快會被申請查封。”
“合同是偽造的。”
“是不是偽造,要由法院判斷。”
他說得有恃無恐。
我拿起那份合作意向書。
“給我兩天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
離開茶樓時,我看見街對麵停著裴誌峰的越野車。
他沒有下車。
隻給我發來一條消息。
“哥,我沒有逼你。媽的房子和你的前途,你總得保一個。”
我盯著屏幕,忽然覺得陌生。
過去那個闖禍後隻會哭著求我的弟弟,已經學會拿母親威脅我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衡川科技,就是我的公司。
而他準備引進來的供應商,已經親手將商業行賄的證據交到了我手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