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一夜,誰都沒有睡好。
鄭蘭在主臥裏罵了半個晚上。
她說母親沒良心,說他們夫妻照顧老人這麼多年,最後卻被當成壞人。
裴誌峰摔門出去,淩晨兩點才回來。
我睡在客廳,聽見他躡手躡腳翻找東西。
燈亮起時,他正拉開母親布袋的拉鏈。
“找什麼?”
他被我嚇了一跳。
“媽的降壓藥。”
“藥在床頭。”
他直起身,手裏卻拿著母親的身份證。
“這個怎麼解釋?”
“我怕她丟了,替她保管。”
“放下。”
“哥,你別把我當賊。”
“那就別做賊才做的事。”
他臉色難看,最終還是把身份證放了回去。
第二天一早,我讓姐姐裴清禾帶母親去附近體檢。
她們離開後,我照常“上班”。
實際卻繞到公司,調出那份貸款的全部工商和資金資料。
法務部調查到,裴誌峰的公司早在三個月前就停止經營。
所謂冷鏈配送,不過是個空殼。
盛港設備收到九十萬後,其中四十萬被轉去償還鄭海強的私人債務,二十五萬進入一個二手車商賬戶,剩餘資金被分散取現。
他們沒有買冷藏車。
隻買了一輛二手越野車。
車登記在鄭蘭名下。
我給法務經理打電話。
“申請調取擔保簽署過程,確認母親的簽名和手印來源。”
“需要報警嗎?”
“先固定證據。”
下午,我換回舊衣服,返回周轉房。
姐姐和母親已經回來。
裴清禾把我拉到樓道。
“媽的血壓不穩定,醫生讓她避免刺激。”
“她為什麼突然願意跟誌峰過來?”
“她不是自願來的。”
姐姐拿出一個舊筆記本。
“媽讓我交給你。”
筆記本裏記著近七年的賬。
第一頁寫著我給裴誌峰婚房補款十萬元。
第二頁是我替他償還生鮮店貨款十二萬元。
再往後,侄子學費、母親看病、老屋修繕、春節紅包,每一筆都記著日期和金額。
總計一百八十三萬。
有些錢,連我自己都忘了。
最後兩頁記的卻不是我。
是裴誌峰夫妻從母親賬戶取走的錢。
養老金、老屋租金、姐姐給的生活費。
五年共計四十二萬元。
其中有二十多筆,母親根本不知道用途。
“她什麼時候開始記的?”
“前年。”姐姐說,“她發現銀行卡裏少了三萬,問誌峰,他說給孩子交學費。後來學校催費,她才知道沒交。”
“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
“媽覺得丟人。”
我翻到最後。
上麵隻有一句話:
清越給得最多,我卻總說他最有本事,不需要疼。
字寫得歪歪扭扭。
我盯了很久,才把本子合上。
姐姐問:“你真沒錢了?”
“沒有他們以為的那麼窮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別告訴媽。”
“你還想試她?”
“不是試。我想先處理誌峰的事。”
姐姐看著我:“這次別再心軟。”
我沒回答。
進屋後,母親坐在窗邊。
裴誌峰夫妻帶孩子出去了。
“他們去哪兒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母親把一杯水推給我。
“清越,媽想跟你說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跟他們來,是怕他們直接找你。”
“為什麼不在電話裏告訴我?”
“誌峰拿著我的手機。他說你欠債,怕我聽你訴苦,心一軟把房子賣了幫你。”
我差點笑出來。
他們一邊說我窮得需要母親賣房,一邊又拿著一百八十萬的擔保書讓我簽字。
“你信了?”
“一開始信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他們在車上商量,說隻要你簽字,銀行會重新評估你的工作和收入。哪怕你現在沒錢,以後也能慢慢還。”
“所以你故意打翻了電話?”
她點頭。
原來昨天出站前,母親打給我的那通電話,是她故意爭取來的機會。
她想提前確認我到底過得怎麼樣。
如果我仍有能力,她怕我又一次被逼著承擔。
如果我真的窮,她便準備自己扛下那筆債。
“媽,你原來打算怎麼辦?”
“把老房子賣了。”
“賣完住哪兒?”
“養老院。”
“就是他們訂的那家?”
“我以前不知道那是他們早就準備好的。”
她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我想的是,房子賣一百多萬,先把貸款還了。剩下的錢交養老院,應該夠住幾年。”
“你為什麼還要替他們還?”
“兩個孩子還小。”
“孩子小,不代表父母不用負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著自己的手。
“可我總覺得,誌峰沒本事,日子過不好,我這個當媽的不能不管。”
“那我呢?”
這個問題出口後,我們都沉默了。
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問過。
因為答案太明顯。
母親抬起頭,眼圈一點點變紅。
“你從小就不用我管。”
“是不用,還是不敢讓你管?”
她嘴唇動了動。
“小時候我發燒,你陪誌峰參加比賽,讓我自己去診所。”
“我上大學沒有生活費,一天隻吃一頓飯。你知道後,讓我再忍忍,因為誌峰要買電腦。”
“我創業最難的時候,問你借兩萬。你說家裏沒錢。一個月後,你拿八萬給他辦婚禮。”
“媽,不是我天生有本事。”
“是我知道,我倒下也沒人接。”
母親終於掉下眼淚。
她沒有解釋,隻是一遍遍說:“是媽錯了。”
我心裏卻沒有想象中的痛快。
遲來的道歉不能改變過去。
可至少,她第一次承認,那些事不是理所當然。
門突然被推開。
鄭蘭站在外麵。
她顯然聽見了後半段。
“媽,你現在知道大哥有用了,就把我們全說成壞人?”
裴誌峰跟在她身後,手裏拿著一個新文件袋。
“哥,既然擔保你不簽,那就換個辦法。”
他從裏麵抽出一份協議。
“你幫我們做一個月的掛名法人。一個月後,貸款重新審批下來,我們馬上把公司轉回去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掛名法人意味著什麼嗎?”
“什麼責任都沒有,就是借個名字。”
“那為什麼不用你的名字?”
他答不上來。
鄭蘭冷冷道:
“因為你信用比我們好。你不簽擔保,總得想辦法幫一點吧?”
“我什麼都不會簽。”
“你真準備看你親弟弟被人追債?”
“他可以報警,可以賣車,可以清算公司,可以找工作還錢。”
“那輛車不能賣!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孩子上下學要用。”
我笑了。
“媽的房子能賣,你們的越野車不能賣?”
兩人的臉色同時變了。
裴誌峰問:“你怎麼知道車?”
“我不僅知道車,還知道前麵九十萬去了哪裏。”
我將資金流水放到桌上。
鄭蘭隻看了一眼,便伸手撕。
我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再毀一份,法務部還有十份。”
“法務部?”
她敏銳地抓住了這三個字。
我鬆開手。
“朋友幫我查的。”
“什麼朋友能查銀行流水?”
“與你無關。”
鄭蘭盯著我,眼裏的懷疑越來越重。
當天晚上,她沒有再鬧。
第二天,我出門時,看見樓道拐角處閃過一個人影。
是裴誌峰。
他開始跟蹤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