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。
我穿著那件沾著咖啡漬的黑風衣,站在殯儀館的火化車間外。
巨大的煙囪裏冒出灰白色的煙,融進陰沉的天空。
顧清芷從昨晚開始,就不停地給我發消息。
【蘇瑾洲,你長本事了。證書真不要了?】
【行,你有骨氣。明天你一分錢也別想從我這裏拿。】
【我看你那個妹妹沒錢做化療,還能撐幾天。】
就在十分鐘前,她又發來一條。
【星澈說到底是你妹妹,他心軟,讓我把卡給你解凍。中午十二點,來我辦公室簽個婚前協議。】
【過時不候。】
我沒有點開那條消息。
火化車間的門開了,工作人員推著一個小推車走出來。
“蘇淺的家屬在嗎?”
我走上前。
推車上放著一個黑色的骨灰盒,旁邊還有一張火化確認單。
單子上印著蘇淺的名字,出生年月,和死亡時間。
距離她給我打那個求救電話,剛剛過去三十六個小時。
我抱起那個冰冷的盒子,輕得不可思議。
一個身高一米六八,會笑著叫我哥哥的女孩子,現在就隻剩下這麼一點重量。
“節哀。”工作人員把確認單遞給我。
我把單子對折,塞進口袋裏。
抱著骨灰盒,我打車去了一趟海邊。
蘇淺生前最喜歡海。
她說等畢業了,第一份工資要帶我去三亞看海。
現在的海風很冷,吹得骨灰盒上的黑紗獵獵作響。
我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坐下,看著海浪一遍遍衝刷著沙灘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是顧清芷的語音通話邀請。
我按下了接聽鍵。
“蘇瑾洲,現在已經十二點半了。你到底在哪?”
顧清芷的聲音裏透著壓抑的火氣。
“我在看海。”
她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。
“看海?你妹不是快死了等著錢化療嗎?你還有心情去看海?”
“我告訴你,我的耐心是有限的。”
“你現在立刻滾回來,把協議簽了。否則那個雜物間裏的鐵盒,我也扔了。”
海浪拍打在礁石上,蓋住了我的呼吸聲。
“顧清芷。”
這是我第一次連名帶姓,用這麼平靜的語氣叫她。
“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蘇淺真的出事了,你會怎麼樣?”
她頓了一秒,隨即更加煩躁。
“你還在演?蘇瑾洲,這招你昨晚就用過了。”
“她要是真出事了,你還能這麼平靜地坐在這跟我打電話?”
“你早該低聲下氣地求我了。”
我看著遠處灰蒙蒙的海平線,嘴角牽起一絲沒有任何溫度的笑。
“是啊,我不會求你了。”
“你的卡,你的錢,還有你這個人,我都不要了。”
說完,我沒有等她回應,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然後點開她的頭像,按下刪除聯係人。
顧清芷的微信號、手機號、所有能聯係到我的方式。
在這一刻,全部清零。
做完這一切,我抱著骨灰盒站了起來。
......
晚上七點。
顧清芷開著車,停在了公寓樓下的地庫裏。
她解開領口的絲巾,心情異常煩悶。
下午蘇瑾洲掛斷電話後,她就再也打不通他的手機了。
係統提示音變成了冰冷的“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”。
微信也是紅色的感歎號。
林星澈坐在副駕駛,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臉色。
“清芷姐,瑾洲哥這次好像真的生氣了,要不我還是把那三萬塊錢轉給他吧。”
顧清芷冷著臉拔下車鑰匙。
“轉什麼轉?他就是被我慣壞了。”
“拉黑這一套他以前又不是沒玩過,最多三天,他那個無底洞妹妹一催醫藥費,他自然會乖乖回來認錯。”
兩人一起坐電梯上了頂層。
指紋鎖打開。
顧清芷推開門,習慣性地把腳伸向鞋櫃。
卻踩在了冰冷的地磚上。
沒有那雙女士拖鞋。
玄關處空蕩蕩的,連一雙男鞋都沒有。
她皺了皺眉,按亮了客廳的燈。
客廳裏依然整潔,但牆上那幅巨大的訂婚照不見了,隻留下一個白色的印子。
茶幾上沒有了蘇瑾洲常喝水的馬克杯。
沙發上沒有了他買的靠枕。
空氣中甚至聞不到他常用的那種薄荷味沐浴露的味道。
林星澈跟在後麵走進來,捂住了嘴。
“清芷姐......瑾洲哥的東西,怎麼全都沒了?”
顧清芷的瞳孔猛地縮緊。
她快步走進主臥。
衣櫃大開著,屬於蘇瑾洲的那三分之一空間空空如也。
洗漱台上幹幹淨淨,所有的剃須水和護膚品都不翼而飛。
她又衝進客房。
昨天還堆在牆角的紙箱,連同蘇淺的吉他,全都消失了。
這個她住了四年的家,關於蘇瑾洲存在過的所有痕跡,就像被一場大水徹底衝刷過一樣。
幹幹淨淨,不留一絲餘地。
顧清芷站在客廳中央,呼吸急促起來。
“他還真敢走?”
她咬著牙,拿出手機,撥通了陳雅的電話。
“去查!查蘇瑾洲去哪了!聯係搬家公司,看他把東西搬到哪去了!”
電話剛掛斷。
林星澈突然指著廚房垃圾桶旁邊的一個角落。
“清芷姐......那是什麼?”
一張折疊過的白紙,安靜地躺在地磚上。
應該是搬家時不小心從口袋裏掉出來的。
顧清芷大步走過去,撿起那張紙。
紙張很薄,上麵印著幾行黑色的表格。
第一眼,她看到了最上方加粗的幾個大字。
【遺體火化確認單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