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一早,謝家老宅便來了不少人。
幾名旁支長輩坐在花廳裏,麵前都放著同一份郵件截取件。
紙上隻有短短幾段內容。
非婚生子女是否擁有同等信托權益。
未成年受益人的收益由誰代管。
謝沉舟無後時,旁係子女如何進入遞補名單。
每一句,都正好紮在謝家如今最敏感的地方。
林曼枝坐在下首,神情擔憂。
“我原本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拿出舊郵件。”
“可公益項目才剛以糯糯的名字啟動,就出了問題。如今又查到薑晚棠四年前研究過謝家信托,有些事總該問清楚。”
一名長輩沉聲道:“四年前就查非婚生子女的權益,說明她那時已經知道自己懷孕。”
“她既然知道,為什麼不告訴沉舟?”
另一人冷笑:“還能為什麼?孩子藏在外麵,什麼時候送回來、能換到多少利益,全由她決定。”
“如今糯糯一進謝家,族譜、信托和公益資源都跟著動了。要說薑晚棠從沒算計過,誰信?”
糯糯坐在沈雲慈身邊,懷裏抱著兔子。
她聽不懂遞補和代管,隻聽懂那些人又在說媽媽不好。
她仰頭看向林曼枝。
林曼枝拿起郵件時,頭頂的黑錢突然變得又濃又黏,像一團被曬熱的黑泥,不停往下滴。
糯糯皺起小鼻子。
“姨姨拿紙紙的時候,錢錢又臭了。”
花廳驟然一靜。
林曼枝指尖微緊,麵上卻沒有失態。
“糯糯,大人正在說正事。你不能每次聽見不喜歡的話,就說別人身上有黑錢。”
“不是因為不喜歡呀。”
糯糯認真糾正:“你沒拿紙紙的時候,隻有一點點臭。拿起來以後,就好臭好臭啦。”
謝知野偏過頭,遮住唇邊的冷笑。
這孩子說不出證據,卻每次都能精準踩中林曼枝最心虛的時候。
謝沉舟拿起那幾頁紙,隻掃了一遍。
“原件呢?”
林曼枝道:“這是四年前內部流轉的打印件。謝氏的原始檔案已經被銷毀,能留下這些內容已經不容易。”
“我問的是完整郵件。”
謝沉舟抬眼看她:“郵件頭、附件、前後回複,在哪裏?”
林曼枝輕歎:“沉舟,這些文字已經寫得很清楚。薑晚棠確實查過——”
“截取一段話,證明不了她為什麼查。”
謝沉舟將紙放回桌麵,聲音冷淡。
“我要完整郵件。”
幾名長輩臉色不滿。
“這份郵件又不是偽造的。”
“沉舟,你現在是不是隻要看見對薑晚棠不利的證據,就覺得有人在害她?”
謝沉舟眸色一沉。
“我沒有說她無辜。”
“但一份被人掐頭去尾送來的郵件,也沒有資格替她定罪。”
四年前,他已經看過太多恰好拚在一起的證據。
藥是薑晚棠送的,簽收單寫著她的名字,五百萬也進了她的賬戶。
現在又多了一封信托郵件。
可越是完整得像早已準備好的答案,他越要知道被刪掉的部分是什麼。
謝知野當場核對了打印件留下的項目編號。
“郵件內容不是憑空編出來的,但這隻是正文中的一部分。”
“沒有郵件主題,沒有附件名稱,也沒有基金會的後續回複。”
他看向林曼枝:“你從哪裏拿到的?”
“舊項目人員轉交給我的。”
“誰?”
林曼枝停頓一瞬:“對方不想卷進謝家的事。”
謝知野笑了:“敢把東西遞到二房手上,卻不敢留下名字?”
林曼枝神色微冷:“知野,你是在審問我嗎?”
“隻是好奇。”
謝知野晃了晃手中的紙:“完整檔案剛要調取,截取件就先送到了家族長輩手上。時間未免太巧。”
花廳裏的氣氛頓時變了。
林曼枝還想開口,沈雲慈已經將茶杯放下。
“既然有完整郵件,就等完整的送來。”
“誰再拿半張紙逼一個三歲孩子讓出權益,就是當我這個老太婆死了。”
一時無人敢接這句話。
林曼枝卻沒有就此退讓。
“可以等完整郵件,但在薑晚棠的真實目的查清前,二房原有的遞補和代管位置不能隨意變動。”
“糯糯的信托審核,也應該繼續暫緩。”
這才是她今天召集眾人的真正目的,也是二房最不願鬆開的利益。
隻要拖住程序,外麵的輿論就會繼續將公益危機、薑晚棠和糯糯綁在一起。
謝沉舟看向她。
“信托機構按規則審核,不由二房決定。”
“至於你們基於我無後得到的便利,該不該保留,明天一起複核。”
謝景曜臉色微變。
二房這些年能夠參與部分未成年受益項目的監督,靠的正是謝沉舟無親生子女這一前提。
糯糯一旦進入保全程序,他們失去的就不隻是一個遞補名額。
林曼枝今天拿出郵件,根本不是為了替謝家查清薑晚棠,而是想保住二房已經握在手裏的東西。
林曼枝臉上的笑意徹底淡了下去,謝景曜也攥緊了放在桌下的手。
花廳會議結束後,謝知野帶來了外部調查的最新結果。
其中一名管理人員曾在四年前的問題藥物分裝公司任職,兩家公司還使用過同一家質量顧問機構。
關聯足以讓人懷疑,卻不能直接證明兩次事件出自同一人。
至於薑晚棠的完整郵件,兒童醫院基金會已經同意調取。
“紙質檔案在外部庫房。”
謝知野道:“基金會會派授權代表明天下午帶過來。”
“先開什麼會?”謝沉舟問。
“上午是公益藥品公開說明會,下午是謝家內部信托複核。”
謝沉舟點頭:“按計劃進行。”
消息傳出去後,蘇映雪很快被媒體問到那封郵件。
她沒有直接指責薑晚棠,隻輕聲道:“晚棠從前確實很關心謝家的製度。”
“至於她是不是為了孩子,我不清楚,也不適合替她解釋。”
短短兩句話,卻讓所有人更加確信薑晚棠早有打算。
林曼枝看完采訪,臉色稍緩。
她隨即托人聯係基金會代表,希望對方以手續不全為由推遲到場。
電話打完不久,謝承嶽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。
“別再動證據。”
林曼枝握緊手機:“完整郵件一到,今天的事就會被翻過來。”
“讓證據晚到,比讓證據消失更安全。”
謝承嶽語氣平靜:“你隻需要讓它趕不上複核。”
林曼枝緩緩看向窗外。
完整郵件已經在來的路上。
明天上午,謝沉舟要麵對媒體和兩家兒童醫院的公開質疑。
下午,糯糯的信托權益也將正式複核。
隻要基金會的人晚到一步,那封被截斷的郵件,就仍然會是會議桌上唯一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