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獨立醫療團隊離開後,謝沉舟沒有立刻結束調查。
秦正平和四年前問題藥物分裝公司的關係,說明那批藥背後的供應鏈遠比一張簽收單複雜。
而何桂芬收到的二十萬,也繞過了謝氏公益項目的合作供應商。
兩條線都指向公益醫療體係。
第二天上午,謝氏公益基金的項目負責人被叫到老宅。
他帶來一份已經籌備近半年的計劃書。
“兒童安全用藥項目原定明年正式啟動,目前已經完成兩輪供應商審核。兩家合作兒童醫院也同意開放小規模試點。”
謝沉舟翻開計劃書。
項目原計劃半年後啟動首輪試點,一年後再全麵推開。醫院合作、供應商遴選和首批預驗收樣品已經準備了近半年,原有流程主要負責藥品捐贈和偏遠地區援助。經過牛奶事件後,這套製度顯然不夠。
“首輪試點提前複核。”
項目負責人一愣:“謝總,提前多久?”
“一個月內完成新增流程。已經備好的首批樣品隻進獨立驗收倉,不許直接送醫院。”
謝沉舟將計劃書推回去:“先在兩家醫院小範圍開展,不擴大宣傳。”
他在紙上劃出幾項內容。
“所有受助兒童單獨登記過敏信息。藥品由第三方抽檢,冷鏈全過程複核。醫院、物流和謝氏三方分別留樣。”
“偏遠地區的援助藥品,也要建立追蹤記錄。”
項目負責人迅速記下,卻仍有些遲疑。
“新增這些流程,預算會提高。原來的供應商和物流方也需要重新配合。”
“那就重新審核。”
謝沉舟語氣平靜:“兒童用藥,省下的錢不算利潤,隻算隱患。”
坐在地毯上搭積木的糯糯聽見“小朋友”和“藥”,立刻抬起頭。
“藥藥也要檢查嗎?”
項目負責人這才發現她一直在旁邊,笑著解釋:“是給很多小朋友治病的藥。”
糯糯放下積木,認真問:“會不會像牛奶一樣,裏麵藏著會咬人的小蟲子?”
書房安靜了一瞬。
謝沉舟看向她:“所以要檢查。”
糯糯點點頭,又低頭翻了翻自己的小兔子書包。
她從裏麵找出兩顆包裝皺巴巴的水果糖,放到桌邊。
“那糯糯也幫忙。”
“這是糯糯的糖,可以送給沒有糖糖的小朋友。”
項目負責人看著那兩顆顯然被珍藏很久的糖,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接。
謝沉舟卻替她收進計劃書旁邊的小盒子。
“好。”
糯糯彎起眼睛,又補充:“不可以送給會牙痛的小朋友。”
午餐時,沈雲慈聽說了試點提前的事。
她看著糯糯胸前的長命鎖,緩緩點頭。
“謝家認回孩子,總有人惦記著辦宴會、上新聞,恨不得讓所有人都來看熱鬧。”
“與其花錢擺一屋子看不懂真心的客人,不如讓孩子平安回家的喜氣,分給真正需要的人。”
謝知野翻著項目資料,隨口問:“那這份回家禮物,總要有個名字吧?”
糯糯正用勺子追碗裏最後一顆小餛飩,聞言茫然抬頭。
“禮物在哪裏呀?”
“還沒做好。”
謝知野笑道:“你爸爸準備送很多小朋友不會咬人的藥。”
糯糯看向謝沉舟,眼睛一點點亮起來。
“爸爸送給糯糯的嗎?”
謝沉舟停頓一瞬:“以你的名義。”
項目負責人適時提出:“試點可以暫定為‘糯糯兒童安全用藥專項援助’。”
糯糯小聲念了一遍,沒能完整念出來。
她隻聽懂這是爸爸給她的回家禮物。
小姑娘立刻從兒童椅上滑下來,跑到謝沉舟身邊,抱住他的手臂。
“謝謝爸爸。”
她想了想,又嚴肅糾正:“不過不是送給糯糯一個人的,是送給好多小朋友的。”
沈雲慈眼底帶了笑:“這才是好禮物。”
試點計劃很快進入複核。
一級供應商的資質、許可和履約記錄都沒有明顯問題,與四年前的問題藥物公司也不存在公開股權關係。首批樣品早已完成備貨,如今隻是轉入新增的獨立驗收流程。
負責人彙報道:“這家公司報價合理,兒童藥品配送經驗充足,兩輪審核都通過了。重新招標會影響醫院原定安排。”
謝沉舟沒有因為表麵合格便直接放行。
“補查實際物流和分裝環節。”
“所有外包合同一並提交,未經審核的分包方不許進入試點。”
項目組並不知道,一級供應商把貼標、二次包裝公司寫成“區域自營倉儲點”,合同裏沒有出現分包字樣。那家公司借此藏在首批樣品後麵。
負責人應聲離開。
消息傳到二房時,林曼枝正在看采購名單。
她沒有在名單上留下任何痕跡,隻給公益基金一名采購負責人打了電話。
“沉舟剛找回女兒,想把試點做得漂亮,你們更要穩妥。”
對方謹慎道:“謝總要求重新審核供應商。”
“審核當然要做。”
林曼枝語氣溫和:“隻是一級供應商合作多年,報價和經驗都合適。沒有確切問題,就不要為了表現謹慎隨意更換,耽誤兒童醫院的安排。”
她從頭到尾沒有提分包公司,也沒有要求任何人調換藥品。
可一句“優先保留”,已經足夠讓下麵的人明白她的意思。
掛斷電話後,謝景曜皺眉問:“隻是一個小規模試點,值得費這麼大力氣?”
“項目叫什麼?”林曼枝反問。
“糯糯兒童安全用藥專項援助。”
“那就不隻是公益項目。”
林曼枝合上名單:“做成了,是謝沉舟給女兒鋪路。出了問題,就是他為了補償私生女,拿謝氏的公益資源冒險。”
謝景曜眼神微動,終於沒有再說話。
下午,蘇映雪再次來到老宅。
她得知項目以糯糯的名字設立後,主動提出:“我的慈善基金這幾年也在做兒童醫療援助。如果兩邊合作,資金和宣傳渠道都能補上。”
謝沉舟連文件都沒有接。
“項目執行、采購和藥品審核,不接受外部基金介入。”
蘇映雪笑意微滯:“我隻是想幫忙。”
“社會捐助有統一公開渠道。”
謝沉舟淡聲道:“想捐,可以走公示賬戶。”
這意味著,她的基金隻能和普通捐贈人一樣登記,不能進入項目核心,也不能借此獲得聯合發起人的身份。
蘇映雪握著文件的手緊了緊,很快又溫柔笑道:“好,我聽你的安排。”
三天後,試點第一批樣品抵達謝氏公益基金的臨時驗收倉。
兩輛冷鏈車停在卸貨區,工作人員按照新流程核對溫控記錄、封條和批次。
謝沉舟親自過來查看第一次交接。
糯糯的身份材料正好需要他簽字,便被一同帶了過來。
她穿著小黃外套,抱著兔子站在安全線外,看工作人員把一箱箱藥搬下車。
起初,所有藥箱都很幹淨。
直到第二輛車後排的兩排箱子被抬下來。
糯糯臉上的笑忽然消失了。
那些藥箱和前麵的長得一模一樣,白色外殼,藍色標簽,連封條都沒有區別。
可其中一排箱子四周,正爬著幾隻很淡很淡的黑色小蟲。
小蟲貼著紙箱縫隙鑽來鑽去,像在尋找能咬進去的地方。
糯糯立刻越過安全線,跑過去拉住謝沉舟的手。
“爸爸。”
謝沉舟低頭看她:“怎麼了?”
糯糯抬起小手,指向那兩排外包裝幾乎相同的藥箱。
“它們穿著一樣的衣服。”
她皺緊小眉頭,指尖慢慢移向右邊。
“可是有一排,會咬小朋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