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書房裏的氣氛安靜得近乎壓抑。
獨立醫療團隊將四年前的病曆全部拆分核對,桌麵很快鋪滿檢查報告、毒理結論和會診記錄。
為首的專家看完最後一頁,抬頭道:“謝先生,這份診斷不能直接推翻,但‘幾乎不可逆’四個字,依據不足。”
謝沉舟眸色一沉:“說清楚。”
“首先,謝糯糯的受孕時間早於您服用問題藥物。她的存在隻能證明您在服藥前具備生育能力,不能證明服藥後的損傷是假的。”
專家將幾份報告依次擺開。
“但當年的病曆有四處問題。”
“關鍵指標隻檢測過一次,沒有連續複檢。毒理報告隻剩結論頁,缺少原始數據和藥物成分分析。送檢樣本已經遺失,參與會診的原始意見也不在檔案裏。”
“僅憑一次異常指標,就寫下不可逆,過於武斷。”
謝知野翻了翻材料:“也就是說,我哥可能根本沒有絕嗣?”
“不能這麼說。”
專家嚴謹地搖頭:“我們隻能確認,當年的永久性結論不夠可靠。至於現在能否恢複,需要重新檢查。即使結果好轉,也不能反推四年前沒有受損。”
謝沉舟沒有追問自己能否恢複。
醫療團隊當場為他重新采樣,並安排後續複檢。新的結果至少需要數日,誰也不能提前給出答案。
可對謝沉舟而言,能不能恢複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。
如果四年前的結論根本沒有足夠依據,那麼是誰急著用“不可逆”三個字,替他定下餘生?又是誰借著這份診斷,認定他永遠不會再有親生繼承人?
他的目光停在報告末尾的簽名上。
秦正平。
四年前,正是這個人拿著報告告訴他,他的損傷幾乎不可逆。
也是從那以後,二房開始頻繁提起繼承安排,薑晚棠則背著下藥和收錢的罪名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“讓秦正平過來。”
半小時後,秦正平匆匆趕到老宅。
他顯然沒料到獨立醫療團隊已經查得這麼細,看見桌上攤開的舊病曆時,腳步明顯停頓了一下。
“沉舟,聽說你要重新檢查身體?”
謝沉舟沒有回答,隻將報告推到他麵前。
“不可逆三個字,誰寫的?”
秦正平臉上的笑僵了僵。
“是我簽字,但這個結論是當年醫療團隊共同判斷的。你那時的指標非常差,我們隻能采用最保守的說法。”
獨立專家直接問:“為什麼沒有連續複檢?”
“當時謝先生情緒不穩定,後續治療也中斷過。”
“毒理原始數據呢?”
“私人醫療中心後來搬遷,部分檔案在轉移中遺失了。”
“原始樣本和會診記錄為什麼也同時遺失?”
秦正平額角冒出薄汗。
“已經過去四年,醫療中心又換過管理係統。我需要回去重新核實。”
每個問題,他都有解釋。
可所有解釋拚在一起,未免太巧。
糯糯原本坐在書房角落畫小太陽。
她聽不懂大人說的指標和毒理,隻覺得這個醫生爺爺進門以後,爸爸身上的小黑線突然動了。
她抬起頭,認真看向秦正平。
秦正平的衣服下麵,纏著幾根若有若無的黑線。那些線和謝沉舟身上的黑線顏色相近,卻斷斷續續,糯糯看不清它們從哪裏來,隻覺得這個醫生爺爺每說一句“遺失”,黑線便抖一下。
她放下蠟筆,走到謝沉舟身邊,輕輕扯住他的袖口。
“爸爸。”
謝沉舟低頭:“怎麼了?”
糯糯沒有像指出壞牛奶那樣篤定,隻小聲說:“醫生爺爺說話的時候,黑線會動。”
秦正平臉色驟變。
“什麼黑線?”
糯糯歪頭看了看,又誠實搖頭:“糯糯不知道。它躲起來啦。”
秦正平下意識抬手摸向衣領,很快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,又僵硬地放下。
“孩子大概把衣服上的線頭看錯了。”
糯糯沒有爭辯,隻往謝沉舟身邊靠近半步。她看不懂病曆,也不知道誰在撒謊,但秦正平剛才那一下慌亂,比黑線更清楚。
書房裏無人說話。
謝沉舟看見秦正平額角的冷汗,眼神一點點冷下去。
可糯糯的話不能成為證據,秦正平也沒有承認任何事。
謝沉舟隻淡聲道:“回去找檔案。”
“原始數據、會診意見、樣本流轉記錄,缺一樣,你都要給我一個解釋。”
秦正平勉強點頭,拿起外套快步離開。
他剛走,傭人便進來通報:“先生,蘇小姐來了。說是探望老夫人,也聽說您在做複查,想來看看。”
十分鐘後,蘇映雪陪著沈雲慈走進花廳。
她穿著剪裁得體的淺色長裙,笑容溫柔,言談舉止挑不出半點錯處。
看見謝沉舟,她眼底恰到好處地露出擔憂。
“沉舟,身體複查得怎麼樣?我今早剛下飛機,聽說你重新請了醫療團隊,就直接過來了。”
“還在查。”謝沉舟語氣冷淡。
蘇映雪像是早已習慣他的態度,很快將目光轉向糯糯。
她主動蹲下來,聲音放得很輕:“你就是糯糯吧?我和你爸爸認識很多年。”
“四年前他生病時,我也一直在醫院。”
糯糯抱著兔子,好奇地打量她。
這個姨姨頭頂沒有林曼枝那樣翻滾的黑錢,卻戴著一枚灰色獎章。
獎章擦得很亮,邊緣卻拴著一根細線,線的另一頭遠遠飄出去,像是從別人衣服上摘下來的。
糯糯歪了歪腦袋。
“姨姨的花花為什麼像借來的?”
蘇映雪的笑容微不可察地一僵。
“什麼花花?”
“你頭上的呀。”
糯糯認真比畫:“不是自己長出來的,後麵還有別人的線。”
蘇映雪很快笑了笑:“小朋友的想象力真豐富。”
她抬手想摸糯糯的頭,糯糯卻抱著兔子往謝沉舟腿邊挪了一步,繼續研究那枚奇怪的獎章。
謝沉舟沒有讓蘇映雪靠近,隻淡淡介紹:“蘇映雪,舊識。”
沒有救命恩人,也沒有任何特殊身份。
蘇映雪眸底閃過一絲難堪,很快又恢複溫柔。
另一邊,謝知野的調查結果已經發到手機上。
他走到謝沉舟身邊,壓低聲音:“查到了。秦正平四年前除了負責你的治療,還給一家醫療公司做過顧問。”
“那家公司參與過問題藥物的分裝。”
謝沉舟抬眸看向蘇映雪,又掃過秦正平剛剛坐過的位置。
何桂芬收到現金的日用品供應商、秦正平擔任顧問的醫療公司,以及四年前的問題藥物分裝企業,都曾進入同一批公益合作商名錄。
線還沒有連成證據。
可它們已經指向了同一個地方。
秦正平離開老宅後,立刻撥通林曼枝的電話。
二房側廳裏,林曼枝看見來電號碼,走到窗邊才接通。
“謝沉舟開始查舊病曆了。”
秦正平的聲音壓得很低:“獨立醫療團隊發現報告缺少複檢數據。那些舊資料不能再留。”
林曼枝眼神一冷。
“現在動,隻會證明你心虛。”
“把該說的話想清楚。別還沒查到你頭上,你就先把自己送出去。”
她說完便掛斷電話。
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蘇映雪不知何時離開了花廳,此刻正站在側廳門口。她確認四周無人,才走到林曼枝身邊。
“那個孩子真的能看見什麼?”
林曼枝收起手機,沉默片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回想起糯糯一次次指向黑錢和牛奶的模樣,眼底多了幾分陰沉。
“但你最好別輕視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