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深以後,謝家老宅重新安靜下來。
書房裏卻還亮著燈。
謝沉舟坐在書桌後,麵前整齊擺著六樣東西。
親子鑒定報告。
薑晚棠留下的地址紙條。
半枚玉扣。
四年前的絕嗣診斷報告。
五百萬轉賬記錄。
以及那張寫著薑晚棠名字的藥物簽收單複印件。
兩份截然相反的報告放在一起,格外刺眼。
三年前,秦正平告訴他,他的生育能力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,幾乎不可能再有孩子。
三年後,親子鑒定卻白紙黑字地證明,謝糯糯是他的親生女兒。
謝沉舟的目光停在糯糯的出生日期上。
按照時間推算,薑晚棠離開時,已經懷孕。
她知道孩子的存在嗎?
如果知道,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他?
如果不知道,她後來又為什麼讓糯糯帶著玉扣來謝家?
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,糯糯竟然獨自走進派出所,再由警察送到他麵前。
薑晚棠到底在哪裏?
她是出了事,還是直到最後,都沒想過親自來見他?
謝沉舟拿起那半枚玉扣。
斷口硌著掌心,像四年前薑晚棠紅著眼問他的那句話。
“謝沉舟,你真的不信我嗎?”
當時證據一件件擺在眼前。
藥是她送的,簽收單上是她的名字,她的賬戶裏又憑空多出五百萬。
他還能怎麼信?
可現在,糯糯的存在,硬生生在那條看似完整的證據鏈上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謝沉舟閉了閉眼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薑晚棠,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
敲門聲響起。
謝知野拿著一疊資料走進來,難得沒有嬉皮笑臉。
“哥,查到一些東西,但不完整。”
謝沉舟抬眼:“說。”
謝知野將資料放到桌上。
“薑晚棠當年確實在謝氏公益基金下屬的兒童醫療項目工作。出事的那批藥,也確實經過那個項目。”
“簽收單呢?”
“名字還是她。”
謝知野翻到其中一頁:“目前沒查到簽名有問題。藥物入庫、領用、轉交的記錄,也都能對上。”
這意味著,三年前最關鍵的證據依舊指向薑晚棠。
謝沉舟眸色沉了下去。
“繼續。”
“那筆五百萬有點問題。”
謝知野點開電腦上的資金路徑:“錢沒有直接從個人賬戶轉入,而是繞過了兩層空殼公司,其中一層和公益醫療項目有過業務往來。”
“轉賬備注被刪過,原始憑證也不見了。現在隻能證明這筆錢不幹淨,不能證明是誰操作的。”
謝沉舟看著屏幕上那條彎彎繞繞的資金線。
“薑晚棠取過這筆錢嗎?”
“沒有完整記錄。”
謝知野搖頭:“賬戶後來被凍結,她本人也消失了。”
書房安靜片刻。
謝知野又抽出最後一份記錄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“薑晚棠離開前一個月的部分通訊記錄,被人清理過。”
謝沉舟抬眸,眼神瞬間銳利。
“清理過?”
“通話詳單還在,但短信內容、部分撥號記錄和雲端備份都沒了。時間集中在你出事以後。”
謝知野頓了頓:“她有沒有聯係過你,目前查不到完整內容。”
謝沉舟握著玉扣的手緩緩收緊。
通訊記錄為什麼偏偏在那個時間被清理?
是薑晚棠自己刪除,還是另有其人?
這是一處疑點。
可也僅僅是一處疑點。
藥物簽收單仍舊寫著她的名字,五百萬也確實進入過她的賬戶。他不能因為幾條消失的記錄,就認定她完全無辜。
謝知野看著他:“哥,你覺得她是被冤枉的?”
謝沉舟沉默很久。
窗外樹影被夜風吹動,在玻璃上來回搖晃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低頭看向親子鑒定報告,聲音更沉。
“我隻知道,她瞞了我三年。”
三年。
他錯過了糯糯出生,錯過她第一次睜眼、第一次學會走路,也錯過了她第一次叫爸爸。
如果不是糯糯自己找上門,他甚至不知道這個孩子存在。
謝沉舟將資料推回去。
“繼續查。”
“查她懷孕以後住在哪裏,查她有沒有找過我。”
“查那份藥到底經過了誰的手。”
他停頓一瞬,眸底冷意更深。
“還有,查是誰清理了她的通訊記錄。”
謝知野點頭,拿起資料離開。
門剛關上,外麵又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書房門被推開一條縫,糯糯抱著兔子探進小腦袋。
“爸爸。”
謝沉舟眉間的冷意微微收斂:“怎麼還不睡?”
“睡不著。”
糯糯走進來,踩著拖鞋慢吞吞挪到桌邊。
她換了粉色睡衣,頭發軟軟地披在肩上,懷裏的兔子也被套了一條小手帕當被子。
“爸爸,糯糯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?”
謝沉舟動作一頓。
“誰說的?”
糯糯低頭摳了摳兔子耳朵。
“黑黑的人看糯糯的時候,像看壞掉的小餅幹。”
她認真解釋:“壞掉的小餅幹要扔進垃圾桶。”
謝沉舟眸色驟冷。
“你不是壞掉的餅幹。”
他朝她伸出手。
糯糯看了看,乖乖走過去,把自己的小手放進他掌心。
謝沉舟稍一用力,便將她抱到腿上。
糯糯仰頭看他,忽然發現爸爸頭頂那片粉色雲正在下雨。
一顆顆小愛心被雨淋得濕漉漉的,擠在一起,怎麼也落不下來。
她伸手摸了摸謝沉舟的袖口。
“爸爸別難過。”
謝沉舟低頭:“我沒有難過。”
“有呀。”
糯糯認真指著他頭頂:“雲雲都下雨啦。”
她想了一會兒,又軟聲說:“媽媽說,爸爸不是壞人。”
謝沉舟呼吸微滯。
“她什麼時候說的?”
“以前。”
“還說了什麼?”
糯糯努力回想,小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
“媽媽說,爸爸隻是被壞人蒙住眼睛了。”
“還說......如果糯糯找不到她,就來找爸爸。”
謝沉舟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。
“她為什麼會讓你來找我?”
“她去了哪裏?”
“是誰送你到派出所附近的?”
糯糯被一連串問題問得有些發懵。
她抱緊兔子,認真想了很久,最後還是搖頭。
“糯糯想不起來了。”
她的聲音低下去:“媽媽說這些的時候,好困好困。後來一直睡,怎麼叫都不醒。”
謝沉舟眼底一痛,沒再逼問。
糯糯太小。
她能帶來零碎的話,卻給不了完整答案。
沒過一會兒,小姑娘便靠在他懷裏睡著了。
謝沉舟垂眸看著她,手掌輕輕護住她的後背。
另一邊,二房住處的燈同樣亮著。
林曼枝臉色難看地站在窗邊,謝景曜在房間裏焦躁地來回走動。
“媽,何桂芬也被抓了。謝沉舟現在把那個小丫頭看得那麼緊,她要是真入族譜,我是不是就完了?”
林曼枝還沒回答,手機忽然響了。
看見來電號碼,她立刻示意謝景曜閉嘴,走進裏間才接通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。
“一個三歲孩子,就把你們逼成這樣?”
林曼枝壓低聲音:“三叔,她不對勁。”
“她好像能看見什麼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幾秒。
“那就更不能留。”
“她一旦進族譜,景曜沒機會,你也沒機會。”
男人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最重要的是,她會讓三年前的事重新被翻出來。”
林曼枝臉色發白。
主樓兒童房裏,糯糯已經被謝沉舟送回床上。
她睡得很熟,小手仍緊緊抱著那隻舊兔子。
兔子玩偶柔軟的肚子裏,一支舊錄音筆輕輕硌著她的手臂。
那是薑晚棠留給謝沉舟的第一段真相。
隻是現在,還沒有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