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南依依轉頭看向顧斐,理所當然地開口:
“你去幫臨聲看看,他頭疼修不了車。”
顧斐看著門外那輛有些年歲的TIV-2“龍卷風”攔截車,腿不自覺產生了無形的痛感。
他陪伴了“這位朋友”很多年,直到現在鋼板邊緣生了鏽。
它的每一片鋼板、每一塊護甲,都是他親手設計、切割、焊接。
隻為她在風暴中多撐幾秒,他把車架加厚了兩層。
他還記得,那時候,她坐在副駕上,仰頭衝他笑:
“阿斐,這車比裝甲車還硬吧?”
他說:
“比我的命硬。”
如今那輛車停在楚臨聲門前,車身上貼著他的風暴追逐隊標識。
顧斐指尖微微蜷縮,心頭一片冰涼。
“不去。”
南依依眼神一沉:
“我要打電話跟媽投訴。媽要是知道你這麼小氣——”
“你還有臉提她?”顧斐猛地站起來,椅腿擦地發出刺耳的尖鳴。
南依依被他突如其來的暴怒震住了,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激動。
她咬了咬唇,換了一種語氣,冰冷的,像在談一樁交易。
“兒子的骨灰就埋在後院。你也不想我將那裏夷為平地吧?”
顧斐渾身的血在這一瞬間凍住了。
後院。
他的樂樂怕黑,生前每次關燈都要攥著他的手指才肯睡。
死後他把骨灰埋在那裏,建了一座小小的遊樂場,旋轉木馬、滑梯、秋千,每天夜裏燈都亮著。
可他的親生母親為了另一個男人,要親手毀掉。
“......我去修。”他的聲音輕得像是隨時都能散掉。
楚臨聲的車停在地下。
顧斐掀開機蓋檢查線路時,楚臨聲非要湊過來“幫忙”,南依依就站在一旁笑著看:
“臨聲你小心點,別弄傷手。”
顧斐沒吭聲,擰開一顆螺絲。
下一秒,楚臨聲的手忽然“碰”到支撐杆。
沉重的機蓋砸下。
顧斐反應過來時,右手三根手指已被壓住,疼得他眼前猛地一黑。
旁邊的楚臨聲卻一聲慘叫,猛地抽回手,滿臉痛苦:
“啊!好痛!”
“顧斐你幹什麼!”南依依衝過來,捧起楚臨聲的手反複查看,眼裏的心疼濃烈到刺目。
她轉頭瞪過來,聲音尖利,
“你是故意的!臨聲隻是想幫忙,你至於下這麼重的手?”
五指連心,顧斐疼得連辯駁的力氣都沒有。
楚臨聲抽著氣:
“依依,別怪斐哥,是我自己不小心。”
“你就是太替他著想了!”南依依攙著他往電梯走,頭也不回。
空蕩的地下車庫裏隻剩顧斐一個人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——三根手指腫成紫黑色,指甲縫裏滲出血絲。
他試著動了一下,疼得額頭冒冷汗。
那一周他獨自住院,沒有一個人來探望。
而楚臨聲指頭上那一條什麼都不是的痕跡,就能讓她急成那樣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他在雷暴區被冰雹砸斷肋骨,她守在病床前哭到打嗝,整夜整夜不敢合眼。
他那時候以為,這世上不會再有人比南依依更在意他的生死。
原來物是人非四個字,是這般滋味。
他回到家,開始清空東西。
婚禮相冊、一起買的紀念品、她送他的每一件禮物,統統丟進垃圾袋。
抽屜最底層壓著一張她手寫的卡片,歪歪扭扭畫了兩顆心,下麵寫“給全世界最好的阿斐”。
他看了三秒,撕了。
窗外忽然傳來轟隆巨響,像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碾碎土地。
顧斐猛地衝向窗邊,目光投向後院——
全身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凝固。
後院已經不成樣子。
挖掘機的鐵爪深深嵌入泥土,將他為兒子栽的每一株向日葵連根拔起,花瓣和碎土攪在一起,狼藉一片。
那座他親手刷漆的旋轉木馬被推倒,彩燈碎了一地,小木馬的頭顱斷在泥裏,眼睛還亮著。
七歲那年樂樂說,爸爸我想要一個永遠亮著燈的地方。
現在燈滅了。
更遠處,顧斐看見父母的墳塚被豁開。
骨灰壇碎裂,白色的灰燼混在黑泥中,散得到處都是。
幾個施工工人叼著煙在上麵走,有人甚至解開褲帶朝那堆灰燼上澆。
旁邊站著一個穿黃袍的道人,手裏搖著鈴鐺,嘴裏念念有詞。
楚臨聲站在最中央,背著手,猙笑著指揮工人:
“都給我推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