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和女友、兄弟的三人西藏行,進行到第四天。
路過滿街的旅拍店,我興致勃勃地拉著女友,想拍一組藏族特色情侶照。
她冷著臉甩開我的手:
"我最討厭穿這種繁瑣累贅的衣服,要拍你自己拍。"
兄弟在一旁拍著我的肩膀勸我:
"青舟你別生氣,林疏影就是這直女性子。"
為了不掃興,我獨自去一家網紅旅拍館拍了單人照。
他們倆則借口高反,回了酒店休息。
隔天,我去那家店選片,剛進店我就愣住了。
店內最顯眼的電子屏,正循環播放著一組絕美的客片。
兄弟穿著華麗的男款藏族服飾,單手攬著女友的腰。
兩人在布達拉宮的背景下,深情對視,笑容燦爛。
來接待的老板多吉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,笑著說:
"這是昨天一對情侶來拍的,很好看是不是?"
我沒有說話,平靜地轉身離開。
獨自去了原本約好三人同行的大昭寺,我在佛前虔誠跪拜。
感謝神明在這雪域高原替我撥開迷霧,讓我回頭是岸。
......
"青舟,你選的片怎麼樣?發給我看看唄。"
賀星野的微信語音消息,在我走出旅拍館的第三步彈了出來。
語氣熟絡得像拉薩午後的酥油茶,熱烈,黏人,讓人沒法拒絕。
我攥著手機站在八廓街上,耳邊是轉經筒嘩啦啦的聲響。
電子屏上那組照片還在我腦子裏轉。
賀星野側身攬著林疏影的肩膀,下巴抵在她發頂,眼睛彎著,笑得像第一次見我時那樣。
那件絳紅色的男士藏袍,金線刺繡從領口蔓延到袖口。
昨天我拉她進店的時候,她連門都沒進。
"繁瑣累贅。"
四個字,甩開我的手,頭也不回。
我沒有回賀星野的語音。
打開相冊,翻到昨天自己拍的那組單人照。
攝影師讓我對著鏡頭笑,我笑了。
穿著租來的男士藏裝,頭上戴著寬沿帽,脖子上掛著蜜蠟珠串。
很好看。
可是照片裏隻有我一個人。
手機又響了,這次是林疏影的電話。
"喂,你在哪呢?"
"八廓街。"
"怎麼不回酒店?中午一起吃飯,賀星野說想吃甜茶館那家藏麵。"
她的聲音很正常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因為在她看來,確實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"好。"
我掛了電話,沿著轉經道往回走。
路過那家旅拍館的櫥窗,我停了兩秒。
老板多吉正在換電子屏的展示圖,林疏影和賀星野那組還在循環播放。
他看見我,隔著玻璃衝我招手。
"小夥子,你昨天的片子修好了,要不要進來看看?"
我搖了搖頭,繼續走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又收到賀星野的消息。
不是語音了,是文字。
"青舟,我和疏影在酒店大堂等你,你快回來,我幫你看片子呀。"
末尾帶了一個笑臉。
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。
到了甜茶館,賀星野坐在林疏影旁邊,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拳的距離。
很規矩。
"回來啦?"賀星野站起來給我拉椅子,"臉怎麼紅紅的,是不是曬了?"
"走太快了。"
"我就說讓疏影去接你嘛。"他回頭看林疏影,"你也不知道心疼人。"
林疏影端著茶杯喝了一口,沒抬頭。
"他又不是不認識路。"
賀星野歎了口氣,衝我做了個無奈的表情。
"看吧,直女。"
他拿起菜單遞給我,指甲劃過一行字。
"這個犛牛肉幹好吃,我剛才嘗了一塊疏影點的。"
我接過菜單,看見他手腕上多了一根紅繩。
藏式的,編了金剛結,墜著一顆小小的天珠。
很精致,不像街邊攤的貨色。
"你這繩子哪買的?"
賀星野愣了一下,下意識縮了縮手。
"哦,昨天在酒店附近隨便逛的時候買的。"
"好看。"
"是吧?才五十塊,特便宜。"
林疏影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,掃了一眼賀星野的手腕,又迅速移回去。
那個眼神太快了,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觀察,根本不會注意。
"青舟,你要不要也去買一根?我帶你去。"
"不用了。"
吃飯的時候賀星野一直在說話。
說昨天高反頭疼,說在酒店躺了一下午,說林疏影也難受,兩個人各自在房間裏睡了一天。
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。
如果不是那塊電子屏,我大概會信。
"對了青舟,明天去納木錯,你查路線了嗎?"
"查了,包車單程四個小時。"
"那我們幾點出發?"
"你們去吧,我明天想去大昭寺。"
賀星野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"不一起去啊?"
"我答應我媽去大昭寺給她求個平安符。"
"那後天再去也行啊,我們三個一起。"
林疏影插了一句:"他要去就讓他去,納木錯咱倆去也一樣。"
咱倆。
這兩個字她說得很順,像說了一百遍。
賀星野趕緊接話:"疏影你怎麼說話的,青舟會多想的。"
他轉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,"青舟別介意,她說話就這樣,心裏肯定還是想你一起去的。"
我看著他拍著我肩膀的那隻手。
紅繩在燈光下晃了一下。
那顆天珠的花紋,和林疏影脖子上掛的那顆,是同一個係列。
她那顆是去年我在潘家園給她挑的,她嫌土,從來不戴。
來西藏之後突然戴上了,我還以為她終於喜歡了。
"我不介意。"
我笑了笑,把肩膀從賀星野手下讓開,端起甜茶喝了一口。
"你們去納木錯,幫我多拍幾張照片就行。"
賀星野鬆了口氣似的,聲音又熟絡回去了。
"放心,我給你拍最好看的。"
晚上回到酒店,我躺在床上翻手機。
林疏影去賀星野房間送高反藥了,說五分鐘就回來。
我打開旅拍館的手機軟件,找到那組展示客片的高清圖。
放大。
林疏影胸口那顆天珠,清清楚楚。
賀星野手腕上的紅繩,也清清楚楚。
配套的。
不是五十塊錢在街邊隨便買的。
門響了,林疏影走進來。
"藥給他了,他說頭還是有點疼。"
"嗯。"
"你怎麼還不睡?"
"在看照片。"
"什麼照片?"
"我的單人照。"
她湊過來瞄了一眼,評價了三個字。
"還行吧。"
然後翻身上床,背對著我。
"早點睡,明天你不是要去大昭寺?"
我關了手機屏幕。
黑暗裏,轉經筒的聲音隔著窗戶傳進來,一圈一圈,不知疲倦。
我也不知疲倦地睜著眼,把過去三年的事情一幀一幀往回倒。
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。
從什麼時候開始,她說"咱倆"的時候,指的不再是我和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