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指尖微微收緊。
三個月前,我確實病過一場。
病好後,我便發現各地掌櫃送來的賬冊漏洞百出。
我沒有驚動沈清妍,隻帶著墨竹暗中查訪。
今日到城西這間濟仁堂,本是想看看究竟哪裏出了問題。
沒想到問題比我想的還大。
裴景川將那張萬兩賬單重新放到櫃台上,又取出一張寫滿字的契書。
“你若真是沈老爺,就更好辦了。”
“簽字,按手印。”
我低頭看去。
那不是欠銀憑據。
而是一張認罪書。
上麵寫著我因病神誌失常,擅自闖入濟仁堂,打砸藥材、傷害夥計,還企圖竊取鋪中一株價值萬金的百年人參。
最後一行,則是我自願將名下十六間藥鋪交由沈清妍全權處置,從此不再過問。
我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。
原來這一萬兩的荒唐賬單隻是引子。
他們真正想要的,是我手裏的十六間藥鋪。
“這是沈清妍的意思?”
裴景川避而不答,隻將印泥推到我麵前。
“簽了,對你我都好。”
“若我不簽呢?”
他向後退了半步。
“沈老爺病得厲害,突然發狂。為了鋪中客人的安全,我們隻好先將人控製起來。”
話音落下,兩名護院已經朝我逼近。
墨竹立刻擋在我身前。
“放肆!”
“你們知道站在這裏的人是誰嗎?”
裴景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。
“一個瘋漢和他的小廝罷了。”
“抓起來。”
墨竹會些拳腳。
可藥鋪裏的護院遠不止門口兩個。
裴景川一聲令下,後堂又衝出四人。
他們顯然早有準備,手裏不僅拿著木棍,還有浸過迷藥的帕子。
墨竹踢翻一人,又被另外三人圍住。
混亂中,他回頭衝我喊:
“老爺,快走!”
我剛退到門邊,一名護院便攔住了去路。
他不敢直接打我,隻擰住我的胳膊,將我往後堂拖。
我抽出袖中的銀針,狠狠刺進他的手背。
那人慘叫一聲,反手將我推了出去。
我的後腰撞上藥櫃,抽屜接連震開,藥材撒了一地。
裴景川臉色一沉。
“你還真敢動手?”
“把他們關進藥窖!”
他趕走鋪中的客人,命夥計掛上暫停營業的木牌。
很快,我和墨竹便被拖進後院。
石階下是一間陰冷的藥窖。
裏麵堆滿木箱,空氣中混雜著硫黃、艾草和腐爛藥材的味道。
門被推開,我和墨竹一同跌了進去。
墨竹的額頭被木棍打破,鮮血順著臉頰流下。
我扶住他,才沒讓他撞上牆角。
裴景川站在石階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。
“沈老爺,我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。”
“按了手印,今日的事情便隻是你犯病鬧事。”
“若是不按......”
他將一隻藥碗遞給身旁夥計。
褐色湯藥泛著熱氣,聞起來有股異常濃烈的苦杏仁味。
我隻聞了一下,便認出了其中的東西。
苦杏仁、天南星、曼陀羅花。
劑量再重一些,足以讓人昏迷數日。
“這是安神湯?”
“沈老爺果然懂藥。”
裴景川笑吟吟地說:
“你病得厲害,自然應該好好睡上一覺。”
“等你醒來,十六間鋪子的交接文書,或許已經送到官府備案了。”
墨竹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這是老爺一手創下的家業!”
“當年夫人病逝,沈家欠下幾十萬兩外債。是老爺變賣祖產,從一家小藥鋪做起,才有了今日的濟仁堂。”
“小姐不過接手兩年,你憑什麼搶?”
裴景川聽得不耐煩,抬手便給了墨竹一耳光。
“一個小廝,也有資格在我麵前大呼小叫?”
墨竹被打得偏過臉去。
我盯著裴景川,心裏最後一點遲疑也沒了。
原本我還在想,沈清妍或許隻是禦下不嚴。
又或者,她被這個男人蒙騙,根本不知道鋪子裏的所作所為。
可這張認罪書上,蓋著沈清妍的私印。
那枚白玉螭紋印,是她十九歲生辰時,我親手送給她的。
世上隻有一枚。
任何人都無法仿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