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《沉江》的拍攝地在西南的一個偏遠山村。
這裏交通閉塞,連手機信號都時斷時續。
進組的第一天,我就被導演勒令脫下所有光鮮亮麗的衣服,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。
我在戲裏飾演的啞巴阿石,要在泥濘的田埂上摸爬滾打,要在冰冷的河水裏搬運石頭,還要承受村裏人的白眼和欺淩。
為了貼合角色,我硬生生餓了三天,讓自己看起來更加麵黃肌瘦。
指甲裏塞滿了黑泥,頭發雜亂得像一團枯草。
開機的第一個月,我每天都要在滿是泥漿的池塘裏泡上三個小時。
十二月的深冬,水冷得刺骨。
每次拍完,我渾身都在發抖,嘴唇紫得發黑。
唐毅心疼得直歎氣,拿著厚重的軍大衣裹住我。
“長風,你這是何必呢?你圖什麼啊?”
我捧著熱水杯,手指因為凍瘡腫得像胡蘿卜。
“圖我自己。”
我看著監視器裏那個眼神倔強、如同野草般堅韌的阿石,笑了。
“我不能總做別人的附屬品。”
相比之下,蘇洛白的待遇簡直是天壤之別。
他飾演的男二號是個城裏來的男大學生,不僅有專門的房車休息,還有三個助理圍著轉。
他的戲份大多在室內,偶爾需要去室外,也有人提前鋪好幹淨的墊子。
他總是溫聲細語地看著我。
“長風哥,你這也太辛苦了。要不我跟喬姐說一聲,讓她跟導演打個招呼,給你改改戲本?”
“不用。”
我搓著凍僵的手,拒絕了他的“好意”。
我知道他根本不是真的想幫我。
他是想讓所有人知道,我陸長風離開沈南喬,就隻能在這種泥水裏掙紮。
而他,生來就該被高高捧在雲端。
沈南喬來探班了。
她帶著兩卡車的補給品,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山村。
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在歡呼,感謝沈總的慷慨。
我剛拍完一場在雨中被推倒在地的戲,渾身是泥,狼狽不堪。
沈南喬穿著一塵不染的高定風衣,站在蘇洛白的房車旁。
她正在給蘇洛白遞熱咖啡。
蘇洛白低聲抱怨著天冷,沈南喬伸手替他理了理額前的碎發。
那畫麵溫馨得像是一幅畫。
我裹著軍大衣,從他們麵前走過。
沈南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結。
“你怎麼弄成這副鬼樣子?”
她的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。
“導演要求。”我麵無表情地回答。
蘇洛白走過來,輕輕拉了拉沈南喬的袖子。
“喬姐,你別怪長風哥。他是太敬業了,為了拍戲連形象都不要了。”
“長風哥,我那邊還有熱水,你去洗洗吧,別凍感冒了。”
沈南喬看著我滿是泥汙的臉,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卡。
“拿著去鎮上找家好點的賓館住,別在劇組的破帳篷裏受罪。”
我看著那張卡,沒有接。
“劇組有規定,演員不能擅自離組。”
“沈總的好意我心領了。”
我轉過身,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了自己的帳篷。
那一刻,我真切地感覺到,我和沈南喬之間的那根線,徹底斷了。
八個月後,《沉江》殺青。
我在大山裏待了整整兩百四十天,帶著滿身的傷病和一身洗不掉的土氣回到了城市。
這段時間裏,沈南喬隻來探過三次班。
每一次,都是為了蘇洛白。
出組後的半年,我幾乎是銷聲匿跡的。
而蘇洛白則憑借那部大製作商業片,成功擠進了當紅小生的行列。
他接代言、上綜藝,風光無限。
沈南喬把他捧在了手心裏,幾乎所有好的資源都向他傾斜。
網上甚至開始流傳他們即將訂婚的消息。
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話。
看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陸長風,是如何被現實踩在腳底的。
直到金像獎的入圍名單公布。
《沉江》以黑馬之姿,狂攬七項提名。
而我,憑借“阿石”這個角色,入圍了最佳男主角。
頒獎典禮當晚,星光熠熠。
我穿著一套極簡的黑色西服,沒有任何多餘的配飾,安靜地坐在第二排。
蘇洛白坐在第一排的最中間,穿著最新款的百萬高定西裝,光彩奪目。
他也入圍了最佳男主角。
憑著那部投資過億,卻被影評人批評毫無演技的商業片。
頒獎禮進行到最高潮。
頒獎嘉賓站在台上,手裏拿著寫著最終結果的信封。
“獲得本屆金像獎最佳男主角的是......”
嘉賓故意拖長了聲音。
大屏幕上切出了四位入圍者的特寫。
蘇洛白的臉上帶著勢在必得的微笑,他已經微微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,做好了起身的準備。
沈南喬坐在他身邊,溫柔地注視著他。
全場鴉雀無聲。
“《沉江》,陸長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