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出院那天,天空飄著蒙蒙細雨。
陸雲姝沒有來接我。
她發了條微信:【小川今天要做個全身複查,我走不開。你打車回我們的新家,我已經讓鐘點工打掃過了。】
看著手機屏幕上的“我們”兩個字,我隻覺得嘲諷。
半年前,為了方便照顧生病的林川,我和陸雲姝商量著租下了一套市中心的三居室。
那時她說,主臥朝南陽光好,留給我這個怕冷的人。
次臥給林川,方便他養病。
我拖著行李箱,艱難地爬上三樓,推開了家門。
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瞬間愣在原地。
原本放在客廳中央的,我最喜歡的那張米白色布藝沙發不見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、冰冷的醫用折疊護理床。
我的畫板、醫療器械圖紙,像一堆廢品一樣被隨意地堆積在陽台的角落裏。
甚至有幾張圖紙已經被雨水打濕,模糊了字跡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強忍著腰部的隱痛,推開了主臥的門。
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古龍水味,那是林川最喜歡用的牌子。
我的床單被套全被換成了深藍色。
梳妝台上擺滿了林川的男士護膚品。
而我留在抽屜裏的一塊定製機械表,正隨意地搭在桌角。
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。
陸雲姝推著輪椅上的林川走了進來。
看到我站在主臥門口,陸雲姝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林川立刻低下頭,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。
“阿宴,你回來了。”
陸雲姝走上前,自然地擋在林川身前。
“我正準備和你說。小川現在的身體很虛弱,需要充足的陽光。”
“主臥采光好,我就讓他先搬進去了。你暫時去次臥住一段時間,等你身體恢複了我們再換回來。”
我轉過頭,冷冷地看著她。
“所以,這就是你所謂的打掃過了?”
“把我的東西像垃圾一樣扔在陽台,把我的房間鳩占鵲巢。陸雲姝,你有沒有問過我的意見?”
陸雲姝皺起眉頭,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。
“陳宴,你能不能別總是用這種充滿敵意的詞?什麼叫鳩占鵲巢?”
“小川的身體狀況你又不是不知道,他多曬曬太陽對恢複有好處。你作為兄弟,連個房間都不肯讓嗎?”
林川的眼眶瞬間紅了,眼淚在打轉。
“雲姝,你別說了。阿宴生氣是應該的,是我不好。”
“我今晚就搬回次臥。阿宴,你別怪雲姝,她都是為了我......”
他一邊說,一邊掙紮著想要從輪椅上站起來。
結果腳下一軟,直直地朝著陸雲姝的方向倒去。
陸雲姝眼疾手快地將他穩穩抱在懷裏。
“小心!”
她轉頭看向我,語氣裏滿是責備。
“你看到了嗎?他連站都站不穩!陳宴,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冷血自私?”
我靜靜地看著她們緊緊相擁的畫麵。
右腰處的刀口突突地跳著疼,但我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。
“隨便你們。”
我轉過身,徑直走向次臥,將門重重地關上。
房間裏很逼仄,背陰,冷得像個冰窖。
我把自己扔在床上,望著天花板發呆。
沒過多久,客廳裏傳來了喧鬧聲。
是我們共同的朋友趙蔓和幾個同事來看望林川了。
“小川,你真是受苦了。看著臉色白得,我特意托人給你帶了燕窩。”
“小川你太堅強了,做了這麼大的手術還能保持這麼好的心態。”
“陸醫生對你可真是盡心盡力,這護理床買的是最頂配的吧?”
我聽著外麵的歡聲笑語,仿佛她們才是一家人,而我隻是個多餘的租客。
我起身拉開門,想要去廚房倒杯熱水。
客廳裏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。
趙蔓幹咳了兩聲,有些不自然地開口。
“阿宴,你也在家啊。那個......你也辛苦了。小川能好轉,多虧了你。”
她的語氣敷衍至極,仿佛我隻是提供了一個零件的機器。
林川立刻柔聲說道:“是啊,阿宴最偉大了。要不是他,我都不敢想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。”
大家又開始紛紛附和,誇讚林川懂得感恩。
陸雲姝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從廚房出來,直接遞給了林川。
她看了我一眼,淡淡地說:“鍋裏還有熱水,你自己倒吧。”
我沒有說話,走進廚房倒了一杯白開水。
經過客廳時,我聽到趙蔓壓低了聲音對陸雲姝說:
“雲姝,你家這位怎麼還是這副冷冰冰的死樣子。小川這麼懂事,他倒好,成天板著個臉給誰看呢。”
陸雲姝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他就是這個脾氣,被我慣壞了。別理他,小川高興最重要。”
我握緊了水杯,指骨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溫熱的水透過玻璃杯傳到手心,卻暖不了我渾身發涼的血液。
我沒有發作,隻是沉默地回到了那個冰冷的次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