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顧先生,你這套圖紙賣嗎?”
沈星野坐在我工坊的竹椅上,手裏拿著我昨晚剛裝訂好的《魚躍龍門》。
陽光透過木格窗欞打在他的黑大衣上,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形。
程清影站在他身側,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黃山毛峰。
那是我的杯子。
“不賣。”
我正在給手裏的竹篾削邊,連頭都沒抬。
“這套圖紙是我準備下個月拿去省裏參賽的。”
沈星野翻著圖紙,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。
“真可惜,我還想買下來用作我們非遺旅遊區的主題視覺呢。”
他抬頭看向程清影,語氣帶了點慵懶的意味。
“清影姐,我真的很喜歡這個設計。”
程清影把茶杯遞給他。
“星野,喝口水。”
她轉過頭,看向我的眼神裏帶了一絲命令的意味。
“阿舟,既然沈少爺喜歡,你就把圖紙轉給他吧。參賽的事,明年也可以。”
手中的刻刀險些劃破手指。
我放下竹篾,抬起頭。
“明年?你忘了這項比賽三年才辦一次?”
“隻是一個比賽而已,能比得上旅遊區的開發重要嗎?”
程清影皺起眉頭,語氣裏透出不耐煩。
“沈家這次投資五百萬,整個村子都會受益。你不能隻顧著自己的榮譽,要有點大局觀。”
大局觀。
這三個字,她在過去五年裏跟我說過無數次。
讓我把老宅的院子讓出來做村委會倉庫,是大局觀。
讓我無償給村裏的旅遊宣傳畫插圖,是大局觀。
如今,讓我把心血拱手讓給她的新歡,也是大局觀。
“我不賣。”
我重複了一遍,把刻刀收進工具箱。
沈星野放下圖紙,站了起來。
“清影姐,算啦,君子不奪人所好。我們去別家看看吧。”
他善解人意地笑了笑,轉身往外走。
程清影冷冷地瞪了我一眼,低聲丟下一句:
“顧雲舟,你真是不識抬舉。”
她追了出去。
“星野,你等等我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並肩走遠的背影。
口袋裏的錄音筆一直開著,發著微弱的紅光。
中午,我回了一趟家。
剛進院子,就聽到林玉芬在堂屋裏打電話。
“沈總您放心,清影這孩子辦事穩妥,星野交給她絕對沒問題。”
“對對對,那個魚燈工坊,明天我就讓那小子搬出來。”
“他敢不聽?我是他老娘,這村裏的地盤,還輪不到他做主。”
我停在門檻外。
魚燈工坊,是我外婆留給我的唯一念想。
兩間破瓦房,我一點一點修補,刷漆,做到現在這個規模。
林玉芬掛了電話,一轉身看到我,嚇了一跳。
“你站在這幹什麼跟鬼一樣?”
“你要把工坊給誰?”
我盯著她。
她清了清嗓子,眼神有些閃躲。
“什麼給誰,村裏要統一規劃。沈少爺看中了你那個位置,準備重新翻修,做一個非遺體驗館。”
“那是外婆留給我的房子。”
“什麼你的我的?房契上寫的是顧家的名字!”
林玉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你一個男孩子,早晚要娶媳婦養家。這些破爛玩意兒趁早收一收,明天就給沈少爺騰地方。”
“我不搬。”
“你不搬也得搬!”
她指著我的鼻子罵。
“要不是因為你這臭小子死纏爛打,清影早就跟沈少爺訂婚了!現在人家不計較,還願意給村裏投資,你還敢在這裏給我擺譜?”
死纏爛打。
原來在她們眼裏,我五年的付出,叫死纏爛打。
我看著林玉芬,心裏的溫度一點點降到冰點。
“既然她要跟沈少爺訂婚,那就把我們的婚退了。”
林玉芬愣住了。
她沒料到我會說出這句話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,退婚。把定親時的聘禮退回去,從此兩清。”
這是我給她們,也是給我自己最後的機會。
隻要她們現在點頭,我立馬走人,絕不糾纏。
“啪!”
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我的臉上。
林玉芬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你做夢!你以為你是誰?想退婚就退婚?”
“你現在退婚,全村人怎麼看清影?怎麼看我?人家會說我們顧家不知好歹,會說清影始亂終棄!”
她指著我的鼻子,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。
“你給我聽好了。婚,可以退。但必須是清影提出來。必須是你德行有虧,配不上程家。”
“在清影把事情辦妥之前,你給我老老實實待著。敢去沈少爺麵前鬧事,我撕了你的嘴!”
我捂著發燙的臉頰,笑了。
原來如此。
她們不僅要奪走我的一切,還要把所有的臟水都潑在我身上。
隻有把我踩進泥裏,程清影才能幹幹淨淨地去當她的沈家乘龍快婿。
“好。”
我放下手,平靜地看著她。
“我不鬧。”
下午,我去了一趟鎮上的信用社。
查了我名下的那張工資卡。
五萬塊存款,一分沒少。
我把這筆錢全提了出來,轉到了我另一個不常用的外地賬戶裏。
從信用社出來,我接到了蘇陽的電話。
“阿舟,你現在有空嗎?”
“怎麼了?”
“我剛在市裏,路過你和程清影買的那個婚房。”
蘇陽的聲音有些猶豫。
“我看到裝修公司的車停在樓下,有人在往裏麵搬家具。”
我心頭一緊。
那套房子,是去年程清影說要在市裏安家,用她的名義買的。
首付五十萬,我出了十萬。
她說為了辦貸款方便,隻寫了她一個人的名字。
“你等我,我馬上過來。”
一個小時後,我趕到了市裏的那個小區。
上到六樓,防盜門敞開著。
裏麵傳來電鑽的聲音和男人的笑聲。
“清影姐,這個沙發放到靠窗的位置吧,我喜歡曬太陽。”
是沈星野的聲音。
我走到門口。
客廳的牆壁,已經被刷成了高級灰。
我親自挑的胡桃木地板上,鋪著黑白相間的幾何地毯。
程清影正站在客廳中央,指揮著工人搬沙發。
“小心點,別磕著牆。”
她轉頭,笑著對沈星野說。
“你喜歡就好。這個陽台以後可以做成你的電競房。”
我站在門外,看著這個我曾經幻想過無數次未來的家。
“程清影。”
我出聲叫她。
裏麵的笑聲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