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紅星公社外,連綿的臥龍山腳下。
“突突突......吭哧——噗!”
伴隨著一股刺鼻的黑煙,整個公社唯一的一台東方紅拖拉機,像是一頭發了脾氣的倔驢,在發出一聲沉悶的怪叫後,右側的後軲轆狠狠地陷進了半米深的爛泥溝裏,徹底熄了火。
“賀隊!不行啊,這泥太爛了,軲轆直打滑,根本吃不上勁兒!”
拖拉機旁邊,三個穿著粗布對襟褂子的壯漢滿臉都是甩上去的泥漿。他們手裏拿著撬棍和墊腳的木板,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累得像三條脫水的狗。
站在車頭位置的,是一個身形極為高大挺拔的男人。
他目測有一米八八以上,即使在初冬的寒風裏,也隻穿了一件黑色的跨欄背心。寬闊的肩膀和肌肉虯結的手臂上,沾著幾抹機油的痕跡,流暢的肌肉線條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賁起,散發著一股充滿野性的荷爾蒙氣息。
他濃眉深目,鼻梁高挺,一頭利落的寸頭下,是一雙猶如狼一般銳利且充滿壓迫感的眼睛。
這人正是紅星公社運輸隊的大隊長,十裏八鄉有名的“活閻王”——賀擎。
“都退開。”
賀擎皺著眉頭,聲音低沉冷硬。他隨手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拽下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汗,然後彎下腰,將那把足有小臂長的沉重大號修車扳手往腰後的皮帶上一插,大步走到右後輪的位置。
“賀隊,您一個人可使不得!這車加上後鬥裏拉的化肥,少說也有兩三千斤,這泥坑太邪乎了......”旁邊的隊員大柱急忙勸阻。
賀擎沒有廢話,粗壯的手臂直接扣住拖拉機冰冷的鐵皮底盤。他雙腿微微分開,腰背一沉,古銅色的皮膚上瞬間暴起青筋。
“起!”
伴隨著一聲低吼,沉重的拖拉機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,竟然硬生生被他抬起了一絲縫隙。
大柱幾人看得目瞪口呆,這活閻王的力氣,簡直比生產隊的牛還要大!
然而,就在賀擎準備一鼓作氣把車輪墊出來的時候,山道上方,突然傳來了一陣沉重而詭異的腳步聲。
“沙啦......沙啦......”
那聲音很沉,每一步踩在落葉和枯枝上,都伴隨著什麼重物拖拽或者摩擦的悶響,連帶著附近的地麵都仿佛在微微震顫。
“啥動靜?不會是山裏的野豬王下山了吧?”大柱嚇得一個激靈,猛地抓緊了手裏的撬棍。
賀擎也鬆開了手,拖拉機再次重重地砸回泥坑裏。他警惕地抬起頭,如鷹隼般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射向山道拐角處,右手已經無聲無息地摸到了腰後的巨大扳手上。
臥龍山深處確實有野獸,如果是那頭傳說中三四百斤的野豬王,他們這幾個人今天恐怕得交代一半在這裏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濃密的灌木叢被緩緩撥開。
賀擎屏住了呼吸,渾身的肌肉已經繃緊到了極致,準備隨時迎擊衝出來的龐然大物。
然而,下一秒,看清來人的那一刻,賀擎那雙向來冷酷的眼睛,猛地睜大了一圈。
大柱幾人更是直接驚掉了下巴,手裏的撬棍“哐當”一聲砸在了腳背上,連疼都忘了喊。
山道上走下來的,不是什麼青麵獠牙的野豬王,而是一個姑娘。
一個極其漂亮、但也極其蒼白單薄的姑娘。
她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破舊薄棉襖,冷風一吹,甚至能看到她那不盈一握的細腰。她的皮膚白得透明,沒有一絲血色,眼尾泛著病態的薄紅,仿佛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把她吹得魂飛魄散。
但這都不是讓賀擎等人大腦宕機的原因。
真正讓他們覺得世界觀崩塌的,是這個看著隨時會斷氣的病弱姑娘,那單薄的右肩上,竟然結結實實地扛著一頭體型足足有她兩三倍大、少說也有兩百多斤的成年大野豬!
那頭野豬渾身長滿黑色的硬毛,獠牙外翻,但此時它的天靈蓋上赫然凹陷進去一個恐怖的拳印,鮮血正順著豬鼻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滴。
而那個仿佛玻璃娃娃一樣的姑娘,就這麼麵無表情地扛著這座“小肉山”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
“咳......咳咳......”
林晚晚走得很慢。
她很不高興,並且非常虛弱。
原主這具身體實在太差了,本來就發著高燒,又連續兩天沒吃飽,剛才在山上隻用了一成力氣打死這頭沒眼色的野豬,就已經耗光了她最後一絲卡路裏。
現在,她眼前一陣陣發黑,耳朵裏嗡嗡作響,極度的低血糖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勁,喉嚨裏那股熟悉的鐵鏽味又湧了上來。
“好餓......”林晚晚在心裏幽幽地歎了口氣,腳下的步子踉蹌了一下。
落在賀擎的眼裏,這一幕簡直是慘絕人寰的悲劇!
賀擎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腦海裏瞬間完成了一套嚴密的邏輯閉環:
這姑娘一定是被家裏逼上了絕路,為了活命,拚死跟野豬搏鬥!她那麼柔弱,那麼可憐,肯定是用盡了某種透支生命的土辦法才勉強打死了野豬,現在她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,馬上就要倒下了!
“同誌!當心!”
賀擎常年冰冷的麵容上罕見地閃過一絲慌亂,他毫不猶豫地扔下扳手,邁開長腿就準備衝上去接住那個隨時會倒下的單薄身影。
大柱也反應過來了,結結巴巴地喊:“天、天爺啊,這......這得是哪家的閨女,這不要命了嗎?”
然而,就在賀擎即將衝到林晚晚麵前時,林晚晚停住了腳步。
她微微抬起頭,那雙因為發燒而泛起水霧的桃花眼,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麵前這個像鐵塔一樣的黑壯男人,又看了看橫在山道正中間、把路堵得死死的東方紅拖拉機。
“你們......”林晚晚輕柔地開口,聲音虛弱得像是某種小動物在嗚咽,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,“這是在幹什麼?”
賀擎急忙頓住腳步,生怕自己聲音大了會把她嚇壞,盡量放柔了嗓音,粗聲粗氣地說:“同誌,你別怕,我是公社運輸隊的。我們的車陷進泥裏了。你......你快把這豬放下,你身體受不住的,我幫你扛!”
“陷進泥裏了?”林晚晚看著那輛大鐵疙瘩,微微蹙起了好看的眉頭。
路被堵死了。
她現在餓得連多走一步繞個彎的力氣都沒有,這破鐵皮車居然擋在她下山回家燉肉的必經之路上。
“太礙事了。”
林晚晚輕聲嘟囔了一句。
在賀擎震驚、擔憂、甚至帶著一絲心痛的目光中,林晚晚扛著那頭兩百多斤的野豬,慢慢悠悠地走到了拖拉機陷進去的右後輪旁邊。
她甚至沒有把肩膀上的野豬放下來。
她隻是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,然後伸出那隻除了骨頭幾乎摸不到幾兩肉的左手,白皙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了滿是泥漿的拖拉機底盤上。
賀擎的瞳孔猛地一縮:“同誌,別碰!那底盤都是鐵的,你的手會受傷......”
“哢哢——嘎吱!!!”
賀擎的話還沒說完,便被一陣刺耳到了極點的金屬扭曲聲硬生生打斷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秒陷入了絕對的靜止。
大柱幾人眼珠子凸出,死死盯著那隻搭在車底盤上的纖弱左手,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。
隻見林晚晚甚至連氣都沒有喘一口,那隻白嫩的小手看似隻是隨意地往上一抬——
那輛重達兩三千斤、連四個壯漢加上粗木杠子都撬不動的東方紅拖拉機,就這樣,硬生生地從半米深的爛泥溝裏,被單手拔了出來!
“轟!”
拖拉機的四個輪子穩穩當當地落在了旁邊堅實的幹土路上,車身劇烈地搖晃了兩下,震落了一地的泥巴。
做完這一切,林晚晚依然麵無表情。隻是因為這一下又消耗了幾卡路裏,她覺得胃裏更抽搐了。
她慢慢收回手,從口袋裏摸出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破手絹,極其虛弱地捂住嘴唇。
“咳......咳咳......”
她劇烈地咳嗽了幾聲,手絹上立刻殷出了一絲令人觸目驚心的血跡。
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眸越發顯得支離破碎,仿佛剛才那個倒拔拖拉機的人根本不是她,而是一個隨時會被風吹走的小可憐。
林晚晚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仿佛被雷劈中、整個人已經徹底石化在原地的賀擎,禮貌而嬌弱地點了點頭,嗓音軟糯地吐出兩個字:
“借過。”
說完,她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,扛著那頭還在滴血的野豬,拖著那仿佛隨時會倒下的病弱身體,慢吞吞地順著清理出來的山道往山下走去。
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處。
大柱才“撲通”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雙腿抖得像篩糠一樣,指著拖拉機,又指了指山下,語無倫次地嚎道:
“賀、賀隊......我、我是不是見鬼了?!”
賀擎沒有說話。
他站在冷風中,看著林晚晚剛才站過的地方,又看了看被硬生生抬出來的拖拉機底盤上那個清晰的、凹陷進去的纖細掌印。
他那常年冷靜沉穩的大腦,此刻正在經曆核爆級別的重組。
不可能的!
她那麼瘦弱,那麼蒼白,甚至還在咳血!她怎麼可能拔得動拖拉機?
賀擎的心臟不可遏製地狂跳起來,他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張絕美、戰損、眼尾泛紅的臉龐。
唯一的解釋隻有一個——
“她為了活下去......”賀擎喉結劇烈滾動,死死捏緊了拳頭,眼眶甚至隱隱有些發紅,“她竟然逼著自己透支了所有的生命潛能!那一口血,是她的精血啊!”
這到底是個多可憐、多堅強的小怪物?
“賀隊?賀隊你咋了?”大柱看著自家一向殺伐果斷的大隊長突然紅了眼眶,嚇得直哆嗦。
賀擎猛地轉過身,一把拔出插在腰後的扳手,聲音裏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凶狠和焦急:
“回村!那姑娘透支了精血,隨時會死,大柱,去公社把衛生員拉來!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