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樓的普通病房裏,混合著消毒水和排泄物的氣味。
八個床位擠得滿滿當當。
我躺在最角落的病床上。
隔壁床的大爺整夜都在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。
我看著天花板上剝落的牆皮,腿部的劇痛像海嘯一樣席卷而來。
血栓在血管裏膨脹。
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。
我按下床頭的呼叫鈴。
五分鐘後,值班的小護士匆匆趕來。
“16床,怎麼了?”
“我需要止痛藥。”我咬著牙,聲音發抖。
小護士看了一眼我的病曆卡。
“沈主任交代過,你的身體指標現在不能大量使用鎮痛藥物。”
“會產生耐藥性。”
“我真的很痛。”我攥緊了床單。
“去叫沈若冰。”
小護士麵露難色。
“沈主任在頂樓特護病房,白先生剛才說有點不舒服。”
“你去告訴她,我快撐不住了。”
我閉上眼睛,冷汗浸透了病號服。
小護士跑了出去。
半個小時過去了。
沈若冰沒有來。
腿上的痛覺已經讓我開始痙攣。
我死死咬住嘴唇,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。
走廊裏終於響起了腳步聲。
沈若冰推開門,眉頭緊鎖。
“阿硯,你能不能懂事一點?”
她走到床邊,語氣裏帶著明顯的煩躁。
“晏清剛才有些排異反應,我正忙著處理。”
“你隻是普通的血栓痛,忍一忍就過去了。”
我睜開眼,看著她。
“普通?”
“沈若冰,我是免疫係統全麵崩潰引起的血栓。”
“你以前說過,這種痛等於不打麻藥做截肢。”
沈若冰愣了一下。
她似乎這才想起自己曾經下過的診斷。
她的眼神閃躲了一下。
“情況不一樣了。”她的語氣硬邦邦的。
“那是以前。你現在的耐受力已經提高了。”
她從口袋裏拿出一支最普通的去痛片。
“先把這個吃了。”
我沒有接。
“我要打鎮痛泵。”我盯著她。
“不行。”她果斷拒絕。
“鎮痛泵裏的藥劑會影響你後續的治療。”
“更何況,科裏最後一台進口鎮痛泵,已經給晏清用上了。”
她頓了頓,試圖讓語氣顯得合理。
“他對疼痛極其敏感,稍微疼一下就會休克。”
“你比他堅強,阿硯。”
堅強。
這就是她掠奪我資源的理由。
因為我能忍,所以我就活該被痛死。
“是嗎。”我扯了扯嘴角。
“我不吃去痛片。”
“你隨便。”她把藥片扔在床頭櫃上。
“我還要上去看晏清的數據,你自己休息。”
她轉身就走,背影急匆匆的。
我看著那顆白色的藥片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我偏過頭,幹嘔了一陣。
什麼也沒吐出來。
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動了一下。
我摸出手機,是芭蕾舞團的群聊消息。
有個退團的舞者發了一張朋友圈的截圖。
是白晏清的賬號。
照片裏,白晏清穿著一件純白的定製男士舞服,坐在輪椅上。
那件舞服,是我十八歲成人禮時,沈若冰送我的。
配文是:“若冰姐說,我的腳背弧度比某些人更適合跳舞。等我好了,她要親自教我。”
照片的角落裏,還露出了半個透明的玻璃藥瓶。
瓶身上的全英文標簽,我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。
那是我等了兩年的,能救命的特效藥。
現在,它成了白晏清朋友圈裏的戰利品。
群裏有人在問:“這不是蕭硯的舞服嗎?”
“沈醫生不是蕭硯的老婆嗎?這男的是誰?”
很快,那張截圖就被撤回了。
我平靜地鎖上手機屏幕。
不疼了。
當心死到一定程度的時候,身體的痛覺也會變得麻木。
第二天早上。
病房門被推開。
沈若冰提著一個保溫桶走進來。
“阿硯,你好點了嗎?”
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,試圖伸手摸我的臉。
我別開臉,看著窗外。
“我讓阿姨熬了你最喜歡的雞絲粥。”
她擰開蓋子。
濃烈的油膩味飄了出來。
我胃裏一陣痙攣。
“拿走。”
“你生病之後,脾氣越來越壞了。”她歎了口氣。
“我昨晚守了晏清一夜,一早就去給你拿早飯,你就不能對我笑一下嗎?”
我轉過頭,直視著她的眼睛。
“那支特效藥,用完了嗎?”
沈若冰的手猛地一抖。
勺子掉進保溫桶裏,發出一聲悶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