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,顧瑾安提著那把破損的琴回到了我的病房。
她臉色有些不自然。
將琴盒放在桌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是麟。”她清了清嗓子。
“琴摔壞了,是許星澈不小心。”
“他剛才情緒很激動,覺得對不起你,甚至引發了室顫。”
她在為他開脫。
哪怕是在向我道歉的時候,也要強調他的脆弱。
“我會找全城最好的修琴師傅,給你複原。”
她走到我床邊,試圖伸手摸我的頭發。
“別碰我。”我偏過頭。
她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。
“你非要這樣嗎?”顧瑾安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我都說了會修好。一把琴而已,我再買一把更好的賠給你不行嗎?”
一把琴而已。
我看著她。
七年前,她向我求婚的時候。
就是在這把琴麵前發誓,說會像愛惜這把琴一樣愛惜我。
現在,她說,一把琴而已。
“不用修了。”我平靜地說。
“也不用買新的。”
“那你想要怎樣?”她似乎徹底失去了耐心。
“許星澈剛做完手術,我沒精力在這裏哄你。”
“顧瑾安。”我叫她。
“今天是什麼日子,你記得嗎?”
她愣了一下。
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。
隨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曆。
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瞬間僵硬的臉。
今天是11月12日。
我們的結婚七周年紀念日。
也是我曾經無數次期待過,要和她一起去聽音樂會的日子。
“抱歉。”她有些慌亂地收起手機。
“最近太忙,心源的事,還有許星澈的手術......”
她又提到了心源。
我看著她那張依然美麗的臉。
突然覺得無比陌生。
“沒關係。”我打斷她的解釋。
“你去忙吧。”
“是麟......”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。
我平時的反應不該是這樣的。
我該鬧,該冷戰,該要求她補償。
但我現在太平靜了。
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累了。”我翻了個身,背對著她。
“等許星澈過了危險期。”
“我把所有年假都休了,我們去你想去的瑞士看雪。”
“好。”我閉上眼睛。
她站了一會兒。
直到特需病房那邊打電話來催。
她才匆匆離開。
聽著門關上的聲音,我坐了起來。
拉開床頭櫃的抽屜。
拿出那份海外醫療包機的免責聲明。
上麵需要家屬簽字。
我看著右下角的空白處。
拿起筆。
模仿著顧瑾安的字跡,一筆一劃地簽下了她的名字。
在結婚的這七年裏,我幫她代簽過無數次收快遞的名字。
早已經熟練得能以假亂真。
簽完字,我給中介發了消息。
【文件已簽好,明晚八點,醫院頂層停機坪見。】
第二天,顧瑾安一天都沒有出現。
聽說許星澈出現了輕微的排異反應。
整個特需團隊都在圍著他轉。
下午五點。
我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針。
換上了我來醫院時穿的那件風衣。
東西很少。
除了證件和手機。
我什麼都沒帶。
那把摔壞的琴,我留在了病房。
連同我無名指上的那枚素圈婚戒。
我把它摘下來,放在了斷裂的琴弦上。
這是我能留給她最後的體麵。
晚上七點半。
我推著輪椅,獨自進入了直達頂層停機坪的電梯。
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。
我看到了走廊盡頭,顧瑾安正端著一杯溫水。
推開了特需病房的門。
叮。
電梯向上運行。
停機坪上的風很大。
吹得我肺部像被刀割一樣疼。
巨大的旋翼聲掩蓋了這座城市所有的喧囂。
兩名穿著防風服的海外醫療人員將我連同輪椅一起推上了飛機。
“沈先生,艙內氣壓已經調節好。”
一名外籍男護士幫我戴上特製的吸氧麵罩。
“我們將直飛蘇黎世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舷窗外,是這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。
燈火輝煌,車水馬龍。
萬家燈火裏。
再也沒有一盞是為我留的。
飛機拔地而起。
強烈的失重感讓我原本就破敗不堪的心臟發出一陣痙攣。
我閉上眼睛。
任由眼淚順著眼角滑落,隱沒在氧氣麵罩邊緣。
顧瑾安。
你守著你的初戀吧。
我把這條命,還給我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