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。
我是被憋醒的。
普通的平喘藥對我已經完全失去了作用。
我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。
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空氣,卻依然覺得肺裏空空如也。
周護士長推門進來換液。
看到我的樣子,嚇得手裏的托盤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沈先生!”
她衝過來,一把將氧氣流量開到最大。
“你撐住,我去叫顧主任!”
“別去。”我抓住她的衣角。
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“她今天......要在無菌艙外守著。”
周護士長紅著眼眶。
“可是你現在的血氧一直往下掉!”
“幫我辦出院吧。”我鬆開手。
“什麼?”她愣住了。
“我說,我要出院。”
我拿過床頭的手機。
點開了一個已經編輯好的聯係人界麵。
那是一個海外醫療中介的號碼。
專門負責重症患者的臨終關懷和跨境轉運。
“這不合規矩!”周護士長急了。
“沒有家屬簽字,重症患者不能強行出院。”
“而且你離開醫院的製氧機,連機場都到不了!”
我沒說話。
隻是按下發送鍵,把我的病曆資料傳了過去。
那邊很快回了消息。
【資料已收到,沈先生。我們的醫療包機最快明晚可以抵達。】
【但需要您的配偶或直係親屬簽署免責聲明。】
配偶。
我看著屏幕上的這兩個字。
覺得無比諷刺。
“護士長。”我抬起頭看她。
“幫我拿個輪椅來吧。”
“你想幹什麼?”
“我去看看我的琴。”
周護士長拗不過我。
半小時後,我坐在輪椅上。
被她推到了特需病房所在的頂層。
這裏原本是顧瑾安為我準備的病房。
裏麵有全院最好的空氣淨化係統,和一扇能看到日落的落地窗。
現在,透過玻璃門。
我看到了躺在裏麵的許星澈。
他臉色雖然蒼白,但呼吸平穩。
顧瑾安穿著無菌服,坐在床邊。
正低頭給他念著什麼書。
而我的那把百年古董琴,就那樣隨意地被擱在床頭的雜物櫃上。
半個琴身懸空著。
搖搖欲墜。
許星澈似乎覺得有些悶。
他轉過頭,看到了門外的我。
他虛弱地笑了笑。
然後伸出手,指了指那把琴。
顧瑾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也看到了我。
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她把書放下,走出無菌艙。
“你來這裏幹什麼?”
她在我麵前站定,語氣嚴厲。
“你知不知道這裏是無菌區?你身上帶著外麵的細菌!”
我沒有理會她的指責。
“我的琴。”我看著她。
“我要拿走。”
顧瑾安按了按眉心。
“我昨天說過了,他需要這個來安撫情緒。”
“你能不能不要像個小孩子一樣斤斤計較?”
“那是我的東西。”我重複了一遍。
“就算是你外公留給你的,現在它能發揮更大的價值!”
顧瑾安的聲音提高了幾分。
“沈是麟,你以前不是這種毫無同情心的人。”
就在這時。
裏麵的許星澈突然翻了個身。
他的手似乎是不小心揮了一下。
碰到了床頭的雜物櫃。
那把懸空了一半的古董小提琴。
“啪”的一聲。
重重地摔在了大理石地麵上。
清脆的斷裂聲。
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響亮。
我感覺自己的心臟,也跟著那聲脆響,徹底裂開了。
顧瑾安猛地回頭。
透過玻璃,我清楚地看到。
琴頭的渦卷斷裂。
兩根珍貴的羊腸弦崩斷,像枯死的藤蔓一樣蜷縮著。
許星澈嚇得臉色慘白。
眼眶瞬間紅了。
他無措地看著顧瑾安,隔著玻璃用口型說著對不起。
顧瑾安立刻轉身進去了。
她連看都沒看地上的琴一眼。
直接握住了許星澈的手,低聲安撫著他。
我坐在輪椅上。
看著這一幕。
突然覺得很累。
比在樂團排練了十個小時還要累。
“推我回去吧。”我對身後的周護士長說。
不用拿了。
臟了的東西,碎了的東西。
我沈是麟,從來都不稀罕。
“顧主任還沒把琴還給你......”周護士長聲音哽咽。
“不用了。”
我看著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。
“就當是,給她隨的份子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