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楚雲舒走得很急,連門都沒顧得上關嚴。
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,吹得我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我捂著嘴,咳得肺都快要炸開。
攤開手心,上麵是一灘刺目的暗紅色。
我抽了張紙巾擦幹淨,拉著行李箱,走出了這個曾經被稱為“家”的地方。
第二天上午,我去了醫院。
不是去找楚雲舒,而是去拿一份之前委托同事複印的完整病曆。
我要帶著它去生前告別會的場地,和那邊對接最後的醫療接管程序。
路過十二樓特需病房的時候,我停下了腳步。
這是整個醫院最好的病房。
之前我確診的時候,楚雲舒說這間病房的通風係統最好,能讓我少受點罪,硬是托關係給我留著。
現在,這間病房的門牌上,寫著裴硯辭的名字。
病房門沒關死,留著一道縫隙。
我看到楚雲舒坐在床邊。
她正端著一碗粥,仔細地吹涼,然後一勺一勺地喂給裴硯辭。
“小心燙。”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小孩。
裴硯辭靠在柔軟的靠枕上,吃了一口,微微皺眉。
“雲舒,這粥裏怎麼有薑絲啊,我聞不了這個味道。”
“抱歉,是我沒交代清楚。”
楚雲舒立刻把碗放下,拿起紙巾給他擦嘴。
“我這就去食堂重新買一份,你想吃什麼?”
“隻要是你買的,我都喜歡。”裴硯辭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淺淺的笑意。
“其實你不用對我這麼好的,沈醫生知道了會不高興的。”
“別提他。”楚雲舒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煩躁。
“他現在就是個刺蝟,不管我說什麼他都要刺我幾句。”
“還是你最懂事。”
她伸手理了理裴硯辭鬢角的碎發。
“你放心,新藥名額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,數據天衣無縫。”
“明天你就可以開始第一次用藥了。”
我站在門外。
聽著她親口承認了修改數據的事實。
最後的一絲奢望,也徹底摔成了粉末。
她甚至連一句“對不起祈安”都沒有說過。
“沈醫生,你怎麼站在這兒?”
一個路過的小護士看到了我。
病房裏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楚雲舒猛地轉過頭,透過門縫看到了我。
她臉色驟變,大步走出來。
“祈安,你不是回家了嗎?怎麼又來醫院了?”
她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,下意識地用身體擋住了身後的門。
“我來拿病曆。”我晃了晃手裏的檔案袋。
“你都聽到了?”她壓低聲音問。
“聽到什麼?”我看著她。
“聽到你為了裴硯辭,吊銷執照都不怕?”
楚雲舒的臉色瞬間慘白。
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將我拉到走廊的角落裏。
“祈安,你聽我解釋!”
“他的病惡化得太快了,如果不用這個新藥,他連這個月都撐不過去!”
“他一個人帶著孩子,要是他沒了,他兒子怎麼辦?”
“那我呢?”我看著她的眼睛,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害怕。
“我就該死,是嗎?”
楚雲舒愣住了。
“我沒說讓你去死!我說了我會給你找別的方案!”
“什麼方案?吃一輩子的安慰劑,然後在痛苦中爛掉嗎?”
“祈安,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咄咄逼人!”她似乎被我激怒了。
“你一向是最理性的,你仔細分析一下你們倆的數據,他的存活率就是比你高!”
“把資源給更需要、更有希望的人,這有什麼錯?”
好一個理性。
好一個更有希望。
原來在她眼裏,我已經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廢品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我點了點頭。
“是我不夠理性。”
我掙脫她的手。
“楚主任,祝你們的新藥實驗順利。”
我轉過身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“祈安!”楚雲舒在身後喊我。
“你別生氣,等這陣子過去,我一定好好補償你!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沒有回頭。
“楚雲舒,我們完了。”
我走得很快,肺部的劇痛讓我幾乎無法呼吸。
剛走到大廳,我就眼前一黑,差點栽倒在地上。
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顫抖著手從包裏摸出那個裝滿曲馬多的藥瓶。
倒出兩粒,連水都沒喝,直接幹咽了下去。
藥片的苦澀在口腔裏蔓延。
我拖著沉重的步子,走出了醫院。
外麵下雪了。
初冬的第一場雪,細碎地砸在我的臉上。
我攔了一輛車,報了生前告別會場地的地址。
那是郊區的一座廢棄教堂改造的。
很安靜,沒有消毒水的味道,也沒有楚雲舒和裴硯辭。
車子開了將近一個小時。
越往郊區走,雪下得越大。
司機把車停在一段泥濘的小路前。
“小夥子,前麵車進不去了,你得自己走一段。”
“好,謝謝。”
我付了錢,推開車門。
刺骨的寒風瞬間穿透了我的大衣。
我拉著行李箱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裏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楚雲舒發來的微信。
“祈安,剛才是我態度不好。城南的蝦餃我買好了,放在家裏桌子上。你冷靜一下,早點回去。”
她以為,我還會像以前一樣,在家裏等她。
我手指凍得發僵。
點開她的頭像,按下了刪除鍵。
劇烈的疼痛再次襲來。
這次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
止痛藥似乎完全失效了。
我的雙腿一軟,重重地跌倒在雪地裏。
行李箱翻倒在一旁,裏麵的藥瓶滾落出來。
我掙紮著想去撿,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視線開始變得模糊。
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,化成冰冷的水滴。
真的好冷啊。
原來快死的時候,是這種感覺。
我閉上眼睛,任由意識陷入無邊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