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陳默回撥過去時,許清顏正在廚房擦地。
地上的水已經收得差不多,隻剩櫥櫃底下還有一塊深色水印。她蹲得腿發麻,手機響起來,看見來電名字,手裏的抹布一下停住。
“喂?”
“你找我?”陳默的聲音很平,背景裏有風聲,還有人搬東西的動靜。
許清顏原本想問他為什麼不接電話,話到嘴邊變成了:“你那邊怎麼樣?”
“在找工具。”
“水電站還沒修好?”
“沒有。”
她等了等。
陳默沒有問她家的水管,沒有問她為什麼打電話,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先猜她是不是又遇到了什麼麻煩。
許清顏心裏不舒服,隻好主動提起:“我家水管昨天壞了。”
“修了嗎?”
“修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就三個字。
許清顏把抹布攥在手裏。
“你就不問問誰修的?”
陳默在那邊停了一下,像是真的在想該不該問。
“誰修的?”
“一個女業主。林秋月找來的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許清顏等著他說一句“你看,還是得靠工具櫃”,或者誇她終於知道該怎麼處理。可陳默隻是說:“我要進農機站,通信時間不長。沒別的事先掛。”
“陳默。”她叫住他,“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什麼都不會?”
對麵安靜了兩秒。
“我沒這麼說。”
“可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
“以前你出事,我會先回去。”陳默說,“現在我在幹活。”
他說完就掛了。
許清顏看著黑下去的屏幕,胸口像壓著一團濕毛巾。她明明已經把水管修好了,為什麼還是覺得自己輸給了誰。
鎮西邊的農機站比想象中更亂。
院子裏停著幾台報廢拖拉機,車頭被拆得隻剩鐵架,庫房門鎖早壞了。王大山帶人翻出幾箱舊套筒,雷振找到兩根還能用的鋼絲繩。高建國則蹲在一台廢收割機旁邊,拆下一個液壓缸看了半天。
“拉馬沒有合適的。”他說。
陳默走過去:“能改嗎?”
“能做個簡易的,但鋼板得夠厚,螺杆也要對得上。尺寸差一點,吃力的時候就會崩。”
“材料夠不夠?”
高建國搖頭:“鋼板能拆,少一根合適的螺杆。”
趙子豪抱著胳膊站在旁邊,聽見這裏就笑了。
“又差一根,又要等。你們是不是故意把事情說複雜?不就是開個蓋子。”
王大山把一箱套筒放到地上,砰的一聲。
“你會就你來。”
趙子豪立刻閉嘴。
高建國在角落裏翻了半天,終於抽出一根沾滿油汙的粗螺杆。他拿尺子比了比,又用銼刀刮掉上麵的鏽。
“這個能湊合,得重新車牙。”
陳默點頭:“先帶回去。今晚把工具做出來,明天繼續拆。”
趙子豪在後麵嗤了一聲:“為了根螺杆跑這麼遠,最後還不一定能用。”
陳默回頭看他:“那你今天登記的廢料裏,有沒有能替代的?”
趙子豪一噎。
他上午拿著賬冊,嫌油汙臟,很多零件隻隨手寫了個“廢鐵”。現在被陳默一問,連自己記過什麼都答不上來。
高建國從他手裏抽過賬冊,翻了兩頁,眉頭皺起來。
“這個液壓缸怎麼沒記?”
“我以為壞了。”
“壞不壞得拆開看。你一句以為,明天就得多跑一趟。”
趙子豪臉上掛不住,小聲辯解:“那我又不是幹這個的。”
“沒人天生會。”高建國把賬冊塞回去,“不會就問,別嫌麻煩。最怕的就是不懂,還把能用的當垃圾扔了。”
趙子豪攥著賬冊,沒再吭聲。
陳默沒有繼續追他,隻讓王大山把找到的套筒和鋼絲繩裝車。真正能用的東西不多,幾個人來回翻了一上午,最後也隻裝了半車廢料。
青石市這邊,許清顏下午去找周曼麗。
周曼麗正在接受一個本地媒體的采訪,桌上擺著“城市女性互助行動”的策劃案。許清顏等她錄完,才把會所那四千塊的事提出來。
“周姐,活動那筆錢,什麼時候能報?”
周曼麗先是一愣,隨後笑得很溫和。
“清顏,委員會還沒正式成立,財務流程也沒走完。你先理解一下。”
“可是場地是唐嬌嬌訂的,酒也是她加的。”
唐嬌嬌坐在旁邊補口紅,聞言抬起眼。
“你這是怪我?”
“我沒怪你。我隻是說錢該怎麼算。”
“活動不是你也參加了嗎?”唐嬌嬌把口紅蓋上,“當時你刷卡失敗,周姐還替你保住了麵子。現在反過來算賬,挺沒意思的。”
許清顏耳朵一下燒起來。
她想起那台刷卡機響起“交易失敗”時,周圍人躲閃的眼神。那明明是唐嬌嬌把她推出來的,可話從唐嬌嬌嘴裏一轉,竟成了周曼麗替她收拾爛攤子。
周曼麗沒有替她說話,隻翻了翻采訪提綱。
“你先把宣傳組的工作做好。等後續有預算,再統一考慮。”
許清顏站在原地,突然明白“統一考慮”是什麼意思。
就是誰也不會記得她墊出去的四千塊。
她轉身要走,唐嬌嬌又叫住她。
“今晚有個消費互助直播,你來當嘉賓。講講女人要學會為自己花錢。”
許清顏回頭。
“我沒空。”
唐嬌嬌的笑僵了僵。
“你有什麼事?”
“我有自己的事。”
許清顏沒再解釋,走出辦公室。
走廊裏剛好有人在搬宣傳板,板子邊緣蹭過她的手臂。上麵印著一行大字:
【讓每一份女性付出都被看見。】
許清顏停下來,看了兩秒,忽然覺得諷刺。
她墊了四千塊,沒人看見。韓寧妹妹的手腕腫著,臨時工等著拿錢,也沒人看見。真正能被看見的,隻有鏡頭裏那杯碰起來的香檳,和一句句說得很好聽的話。
手機正好跳出車貸提醒。
【本期應還:4680元。】
她看著賬戶餘額,手指懸在屏幕上很久。
以前每個月到這個日子,陳默都會提前提醒她。他不會說她亂花錢,隻會把車貸、物業費和信用卡還款日列在備忘錄裏,問她哪張卡先扣。她嫌他像管賬的,常常連看都不看。
現在手機隻會按時彈出一條冷冰冰的提醒。
那四千塊像一根刺,卡在她喉嚨裏。
她第一次沒有點開唐嬌嬌發來的直播鏈接,而是點進銀行頁麵,開始一筆一筆翻自己還能動的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