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陳默,我們分手吧。”
許清顏說完,低頭抿了一口咖啡。
她等了幾秒,沒有聽見預想中的追問,這才抬起頭。
坐在對麵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新鮮劃痕,邊緣還沾著沒洗幹淨的黑色油汙。
這種工裝,陳默有三套。
深藍、灰藍、藏藍。
在許清顏看來根本沒有區別。
哪怕是在商場樓下新開的網紅咖啡館裏,他也沒想著回家換一身衣服。
“你聽見沒有?”
許清顏放下杯子,瓷碟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聽見了。”
陳默低頭看著手機。
手機屏幕上是銀行轉賬頁麵,八萬六千元,收款人許清顏。
他確認了一遍銀行卡號,按下轉賬。
許清顏皺了皺眉。
“你就這個反應?”
“什麼反應?”
“陳默!”
周圍幾桌客人看了過來。
許清顏壓低聲音:“我在跟你談我們兩個人的事,你能不能先把你那些破工作放一放?”
“不是工作。”
陳默把手機推到她麵前。
“你前段時間不是說,你媽媽做手術還差八萬多嗎?錢轉過去了。”
許清顏愣了一下,拿起自己的手機。
幾秒後,銀行短信彈了出來。
到賬八萬六千元。
她眼裏的怒氣淡了些,卻沒有多少驚喜。
這筆錢,陳默本來就答應過她。
“你哪來的錢?”
“項目獎金,加上之前攢的。”
“你不是說,那筆錢準備交房子首付嗎?”
“手術要緊。”
陳默端起桌上的白開水。
他不愛喝咖啡。許清顏覺得兩個人出來約會,總不能每次都去街邊麵館,於是點了兩杯咖啡。陳默那杯從端上來就沒動過。
“首付可以再攢。”
許清顏盯著到賬短信,遲疑幾秒,將手機扣在桌上。
“陳默,你不要以為給我錢,就能回避我們之間的問題。”
陳默放下水杯。
“你說。”
“你這是什麼態度?”
“你不是要說問題嗎?”
許清顏一口氣堵在胸口。
陳默總是這樣。
不吵,不鬧,不反駁。
可他越是這樣,她越覺得自己像是一拳打進了棉花裏。
“你知道唐嬌嬌的男朋友送了她什麼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一隻包,六萬多。”
陳默看了一眼她放在旁邊的手提包。
那是去年許清顏過生日時,他送的。八千七百塊。當時買完這個包,他連續吃了大半個月的食堂。
“你也有包。”
“這是一碼事嗎?”許清顏聲音陡然拔高,“重點根本就不是包,是態度!人家男朋友知道她喜歡什麼,願意給她驚喜。你呢?除了上班、做飯、修你那些破機器,你還會什麼?”
陳默沒有說話。
下午五點,他還在城西化工廠搶修一台離心泵。
設備突然停機,備用泵的聯軸器又出了問題,如果今晚不能恢複,整條生產線都得停。
陳默鑽進設備間忙了三個小時,連工作服都沒來得及換,就接到了許清顏的電話。
她說有重要的事,讓他半小時內趕到。
從城西到這裏有二十多公裏。
他騎摩托車闖了兩個黃燈。
“我跟你說過,我不喜歡喝白開水。”
許清顏看著他麵前的杯子。
“嗯。”
“每次出來,你都不點東西。別人看見了,還以為我舍不得給你花錢。”
“我不愛喝咖啡。”
“能有多少錢?四十幾塊錢,你就非要省?”
陳默抬起頭。
“清顏,你剛才說的是分手。”
“你以為我真想跟你分手嗎?”
許清顏往椅背上一靠:“我是在提醒你,我們之間已經出了很大的問題。你再這樣下去,我真的看不到未來。”
“你想要什麼樣的未來?”
“至少不是現在這樣。”
許清顏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工裝。
“我今年二十七了。我身邊的人,有的訂婚,有的買房,還有的已經準備去國外旅遊。你跟我在一起三年,除了天天說攢錢,還做過什麼?”
“房子已經看了。”
陳默說:“東城區那套,九十二平,首付原本夠了。現在要推遲一段時間。”
許清顏臉色一沉。
“我說過我不喜歡東城區。那裏離市中心那麼遠,周邊連一家像樣的商場都沒有。”
“開車二十分鐘。”
“早高峰二十分鐘能到嗎?”
“那你想買哪裏?”
“雲頂公館。”
陳默沉默片刻。
雲頂公館是去年新開的樓盤。距離市中心不到三公裏,精裝修,均價四萬二。
最小的一套一百二十六平。
首付接近一百六十萬。
“我們目前負擔不起。”他說。
“所以我才說你不上進!”
許清顏終於等到了這句話。
她身體向前,盯著陳默。
“你總是什麼都沒辦法。買不起就是買不起,加薪不行,換工作也不行。嬌嬌的男朋友去年工資還沒你高,人家現在都準備自己開公司了。”
“他開的什麼公司?”
“新媒體公司。”
“做什麼業務?”
“你管人家做什麼業務,反正人家敢闖!”
“他問你借的二十萬,還了嗎?”
許清顏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那是他公司周轉。”
“借款已經過期四個月了。”
“嬌嬌都沒催,你急什麼?”
“那二十萬裏,有十萬是我的。”
“陳默,你什麼意思?”
許清顏猛地坐直。
“當初是你自己願意借的,現在看見人家發展得好,你心裏不平衡?”
陳默看了她幾秒。
“那十萬,是我們買房的錢。”
“說來說去還是錢。”
許清顏冷笑了一聲:“你除了計較這些,還能不能有點男人的格局?”
服務員端著一份小蛋糕走過來。
“女士,這是您剛剛點的海鹽芝士蛋糕。”
“放這裏吧。”
許清顏拿起勺子,挖了一小塊,嘗了一口又放下。
“不好吃,太膩了。”
陳默看著那份四十八元的蛋糕。
許清顏隻吃了一口。
她平時在家也是這樣,水果咬兩口扔掉,奶茶喝不完放進冰箱,第二天再讓陳默拿去倒掉。
陳默以前覺得沒什麼。
人過日子,總有一個細致些,一個粗心些。
他會做,就多做一點。
可是今天,他忽然不想去動那塊蛋糕了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重要的事?”
他問。
許清顏用紙巾擦了擦嘴。
“房子,還有你工作的事。”
“我的工作怎麼了?”
“換掉。”
“換什麼?”
“銷售、金融、互聯網,什麼都行。反正不要再做維修了。”
許清顏又掃了一眼他袖口的油汙。
“整天弄得臟兮兮的,工資又不高。上次嬌嬌問你做什麼工作的,我都不好意思說。”
陳默問:“我每個月到手一萬六,年底有項目獎。很低嗎?”
“現在一萬六很多嗎?”
“在青石市,不算低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連套像樣的房子都買不起?”
陳默沒再說話。
房租是他交的。
水電、物業、停車費是他交的。
家裏的菜和日用品,大多是他下班時帶回來。
許清顏的車貸,每個月三千二,也是他還。
三個月前,許清顏說母親膽囊出了問題,需要做手術,他把剛攢夠的首付款拿出了八萬六千元。
至於許清顏自己的工資,陳默從來沒問過。
她說女孩子需要打扮,需要社交,也需要安全感。
陳默覺得有道理。
可一萬六千元,養兩個人,替她還車貸,再攢一套市中心的大房子,確實不太夠。
“那我做什麼才算上進?”陳默問。
許清顏以為他終於聽進去了,語氣稍稍緩和。
“至少你應該有野心。不能總想著靠工資過日子。”
“比如?”
“你可以辭職創業。實在不行,也可以跟嬌嬌男朋友做新媒體。他前幾天還說,現在短視頻是風口,隻要抓住機會,一年賺幾百萬不難。”
“他連員工工資都發不出來。”
“誰創業一開始就能順順利利?”
“那十萬什麼時候還?”
“你怎麼又繞回錢上麵了?”
許清顏把勺子丟進碟子。
“跟你真的聊不下去。”
她拿起手機,發現唐嬌嬌發來了十幾條消息。
最上麵是一張照片。
唐嬌嬌背著新包,站在雲頂公館售樓部的樣板間裏,旁邊還配著一行字。
【寶貝,女人一定要把標準提高。你越優秀,男人才越舍得為你付出。】
下麵還有一條短視頻鏈接。
標題十分醒目。
《為什麼越來越多的女性發現,男人正在成為生活中的負資產?》
許清顏點開看了幾秒。
視頻裏的女人坐在布置精致的直播間內,語速很快。
“很多女性以為,男人能夠提供保護、經濟支持和生活幫助。可事實上呢?女人不僅要工作,還要照顧男人的情緒,承擔家務,甚至忍受他們的壞脾氣。”
“現代社會的各種崗位早已實現專業化。電器壞了可以找維修工,出門可以找司機,遇到危險可以報警。一個普通男人究竟還能提供什麼?”
“他們最大的作用,可能就是不斷告訴女人:沒有男人,你們什麼都做不了。”
視頻底下的評論區十分熱鬧。
【說得太對了,我男朋友除了上班什麼都不會。】
【回家往沙發上一躺,還要我給他情緒價值。】
【男人總把自己說得多重要,真讓他們消失幾天,世界說不定更美好。】
【姐妹們醒醒吧,安全感隻能自己給自己。】
許清顏看了一眼陳默。
他依舊坐在那裏,肩膀因為常年幹活顯得寬厚,工裝領口磨得有些發白。
他的手邊還放著一串鑰匙。
她家的鑰匙。
她車子的備用鑰匙。
還有一把小鑰匙,是家中工具櫃的。
哪怕出來談分手,這個人身上帶著的,還是一堆沒用的破爛。
“陳默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們真的分開,你會怎麼辦?”
“搬回廠裏的宿舍。”
“我不是問住哪兒。我是說,你不會後悔嗎?”
陳默沒有立即回答。
廠裏這次發下來的項目獎金一共九萬三千元。
八萬六給了許清顏,剩下七千塊,他原本準備換一套新工具。老虎鉗的齒口已經磨平,萬用表也不太準了。
現在看來,隻能再等等。
“我不想分手。”他說。
聽見這句話,許清顏心裏舒服了一些。
這才是她想要的態度。
她當然沒準備真分。
陳默雖然不浪漫,沒野心,帶出去也不算有麵子,但勝在聽話、穩定,還會照顧人。
她隻是想讓陳默產生危機感。
男人不能慣著。
你越是體諒,他越是不知道上進。
唐嬌嬌跟她說過,偶爾提一次分手,才能讓男人知道自己隨時可能失去什麼。
“那你就該改變。”
許清顏收起手機:“我給你一個月時間。換工作,或者想辦法多賺點錢。房子我隻接受雲頂公館,其他地方不用再看。”
陳默看著她。
“清顏,八萬六千元已經轉過去了。阿姨什麼時候做手術?”
許清顏眼神閃了一下。
“醫院那邊還在排期。”
“哪家醫院?”
“市一院。”
“哪個科室?我認識一個設備科的朋友,可以讓他幫忙問問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她回答得太快。
陳默微微皺眉。
“手術通知單給我看看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?”
“沒什麼意思,我想確認一下時間。到時候我請假陪你去。”
“這是我家的事,不用你管那麼多。”
許清顏拿起手提包,站了起來。
“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。你自己好好想想吧。”
“那錢——”
“錢什麼錢?我媽做手術,你還怕我騙你?”
旁邊又有人看了過來。
許清顏臉上發熱,聲音反而更大。
“你要是不願意幫忙就直說,我現在把錢退給你!”
她拿起手機,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幾下,卻遲遲沒打開銀行軟件。
陳默看著她,最終還是收回了目光。
“算了。”
又是這兩個字。
許清顏把手機塞進包裏,轉身便走。
經過前台時,服務員提醒道:“女士,您這桌還沒有結賬。”
許清顏腳步一頓,回頭看向陳默。
他已經拿出手機掃碼。
一百三十七元。
“謝謝。”
服務員遞過小票。
陳默起身,把車鑰匙拿了出來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外麵下雨了。”
“我自己打車。”
許清顏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。
外麵的雨下得不大,風卻有些涼。她站在門口叫車,軟件顯示前麵還有四十多人排隊。
陳默從店裏出來,將摩托車頭盔遞給她。
“戴上吧。”
“我說了不用。”
“這個時間不好打車。”
“我不想坐你的破摩托車!”
許清顏轉身看向馬路。
一輛黑色轎車從積水中駛過,車輪濺起一片臟水。
陳默往前一步,擋在她身側。
大部分泥水濺到了他的褲腿上。
“排到了嗎?”他問。
許清顏低頭看了一眼。
前麵還有三十八人。
“跟你有什麼關係?”
她把手機屏幕按滅:“你先走吧,我想自己靜一靜。”
陳默沒再堅持。
“那我先回廠裏。”
“隨便。”
“家裏廚房水槽下麵的軟管有點老化,新的放在工具櫃第二層。要是漏水,你先把角閥關掉。”
“陳默,你煩不煩?”
許清顏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沒了你,我連根水管都不會換了?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離了你就不轉了?”
陳默握著頭盔,手指緊了緊。
過了一會兒,他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摩托車很快彙入雨幕。
許清顏站在屋簷下,看著那道深藍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她心裏的火氣仍舊沒散。
陳默最後那句“知道了”,聽起來像是服軟,卻又不像平時那樣。
平時兩人吵架,不管誰對誰錯,陳默都會給她帶一份小蛋糕,或者下班後繞路去買她喜歡的烤雞。
今天大概也一樣。
許清顏並不擔心。
三年了,陳默從沒真正對她發過脾氣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不是打車軟件。
是一條本地推送。
【青石市“理想生活”大型社會實驗招募正式開啟!】
許清顏原本沒興趣,可下麵那行宣傳語讓她停住了手指。
【如果身邊的所有男性暫時消失,世界會不會變得更加美好?】
她點了進去。
頁麵設計得十分精致。
一座城市從中間分開。
左側是擁擠的街道,幾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堵在路邊,畫麵色調灰暗壓抑;右側則是開滿鮮花的城市廣場,女人們穿著漂亮的衣服,帶著孩子悠閑散步。
頁麵繼續向下滑動,出現了實驗介紹。
【近年來,圍繞兩性關係的社會矛盾不斷加劇。男性認為自己承擔了更多危險、繁重和基礎性工作;女性則認為現代社會已經具備完善的公共服務,男性的作用被嚴重誇大。】
【為獲取真實社會數據,青石市獲得“理想生活”全球社會觀察項目試點資格。】
【本次實驗將充分尊重市民意願。】
【若讚同人數達到規定比例,項目將進入下一階段。】
【以下為匿名意願調查,您的選擇將得到嚴格保密。】
許清顏看得有些好笑。
她覺得這多半是什麼綜藝宣傳。
最近社會實驗類節目很火,喜歡找幾個話題人物吵架,然後剪成短視頻吸引流量。
頁麵最下方隻有一個問題。
【如果可以讓本市所有成年男性暫時離開,您是否願意參與這場社會實驗?】
下麵有三個選項。
【願意。】
【不願意。】
【暫不確定。】
許清顏沒有立刻選擇。
她轉頭看了一眼陳默離開的方向。
雨幕中已經看不見那輛摩托車了。
她想起唐嬌嬌的新包,雲頂公館的樣板房,還有視頻裏那句“普通男人究竟能提供什麼”。
陳默又能提供什麼?
一份不高不低的工資。
幾頓飯。
接送她上下班。
修修水管,換換燈泡,處理一些隨便找個人都能做的小事。
可因為這些事,陳默好像總覺得她離不開他。
就連剛才,他還在提醒她水管會漏。
好像沒有他,自己連日子都過不明白。
許清顏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。
她按下了【願意】。
頁麵彈出第二個問題。
【請簡述您作出選擇的原因。】
許清顏想了想,輸入一段話。
【男性經常誇大自己的貢獻,實際上現代社會早就不需要依賴男人。讓他們暫時離開,正好可以證明女人完全能夠獨立生活。】
她點擊提交。
【請再次確認:您的選擇將作為實驗啟動的重要依據,提交後無法修改。】
許清顏連內容都沒細看,直接按下確認。
頁麵上綻開一簇粉色煙花。
【感謝您的參與。】
【您的選擇已被記錄。】
【當前女性參與人數:48037人。】
【當前讚同率:79.97%。】
許清顏盯著最後那個數字,挑了挑眉。
隻差一點就到百分之八十。
看來青石市絕大多數女人,都和她想的一樣。
下一秒,頁麵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。
【79.98%。】
【79.99%。】
窗外雨聲漸密。
城市上空,一道沉悶的雷聲滾過。
許清顏的手機再次震動。
這一次,不再是普通的網頁推送。
屏幕頂端彈出了一條由青石市公共安全係統發出的紅色通知。
【警告:讚同率已達到實驗啟動標準。】
【“理想生活”社會實驗正式啟動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