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星港之前,我先處理了一下跟在身後的食腐獸。
它體型太大,藏在廢棄艦體裏還好,一出來就很像準備襲擊人類城市。
“你不能跟我去。”
食腐獸趴在地上,沒動。
但那雙暗紅色的眼睛一直看著我。
腦海裏傳來的情緒很簡單。
保護,跟隨,不放心。
我出生才三個小時,已經被一隻怪獸當成了不能獨自出門的小孩。
雖然它的判斷很準確,但我不能接受。
“我去找飛船。你在這裏等我。”
食腐獸低低嘶鳴一聲,把剩下的營養膏推到我腳邊,這才慢慢退回垃圾堆。
走之前,它還用前足把附近一塊擋風的鐵板拖了過來,靠在我身側。
我抱起營養膏,心情有點複雜。
係統說整個蟲族都會供養我。
目前看來,它這句話倒是沒騙人。
至於皇宮、子民和包吃包住的生活什麼時候能兌現,暫時不好說。
我沿著軌道走了半天,終於到了垃圾場邊緣。
前方是一道三米高的金屬圍牆,唯一出口有巡檢機器人守著。每輛垃圾運輸車經過,都要接受身份和生命掃描。
我躲在廢料箱後看了十分鐘。
“有辦法嗎?”
【建議命令食腐獸襲擊關卡,製造混亂。】
“換一個不需要我剛出生就通緝的辦法。”
【右側第三輛清潔車底部存在檢修夾層。】
這才像個正經係統。
我趁巡檢機器人轉身,跑向那輛準備返回星港的清潔車。檢修夾層離地不高,我趴下來,手腳並用地鑽了進去。
車底很窄,也很臟。
好在我現在更窄。
清潔車很快啟動。
經過關卡時,一道藍光從車身掃過。
【生命掃描即將覆蓋當前位置。】
“怎麼不早說?”
【宿主沒有詢問。】
我立刻往裏縮,緊貼住清潔車的能源箱。下一秒,藍光從車底掠過,停頓了一下。
我連呼吸都憋住了。
“設備型號:星港清潔車D型。”
“能源模塊存在異常熱源,建議七日內檢修。”
巡檢機器人放行了。
我鬆了口氣。
係統又補了一句。
【宿主體溫偏低,與異常能源模塊溫度接近,因此未被識別。】
很好。
發育不良偶爾也有好處。
清潔車進站後,我從車底鑽出來,順手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沒拍幹淨。
我現在看起來像剛從垃圾堆裏滾出來的。
事實上也是。
第七碼頭星港比我想象中大得多。
銀白色穹頂下,數不清的光屏滾動著航班信息。來往的人穿著不同款式的防護服,懸浮行李箱自動跟在身後,巡邏機器人沿固定路線來回移動。
廣播聲從頭頂傳來。
“邊境蟲群活動頻繁,前往灰塔星域的旅客請提前購買戰爭保險......”
旁邊的巨型屏幕上,一隻甲殼猙獰的蟲族被人類戰艦炮火擊中,下麵寫著一行紅字。
發現蟲族,立即上報。
我默默把身上的防護布裹緊了一點。
星港確實能送我去邊境。
也能送我去研究所。
我找到一台公共航線終端,可惜屏幕比我高了整整兩個頭。
四周沒椅子。
我隻好拖來旁邊的清潔桶,踩上去。
剛點開跨星區航線,終端便彈出提示。
“請掃描身份芯片。”
我換成遊客查詢。
“未成年人請由監護人授權。”
我又點貨運通道。
“請錄入所屬公司與雇傭編號。”
不管選哪一條,都在提醒我三件事。
沒身份,沒監護人,沒戲。
我正準備繼續找漏洞,身後忽然有人說:“小朋友,你家大人呢?”
我回頭,看見一個穿藍色公益站製服的中年女人。
她先看了看我包著防護布的腳,又看了看我踩著的清潔桶,眉頭立刻皺起來。
“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了?快下來,別摔著。”
她伸手把我抱了下來。
身體突然騰空,我本能地抓住她的衣領。
很奇怪。
我上輩子坐過很多次輪椅,也被護工扶過,卻很少被人這樣抱起來。
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,比垃圾場好聞多了。
我僵了一下,才鬆開手。
女人以為我害怕,聲音又放輕了些:“別怕,我是星港公益站的工作人員。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桑眠。”
“幾歲?”
我想了想。
說三小時可能會直接進新聞。
“三歲。”
“爸爸媽媽呢?”
“沒有。”
她的表情一下變了。
我趕緊補充:“我要去邊境。”
她聽完更難過了。
顯然,這句話沒有起到我想要的效果。
她把我帶進公益站,先給了我一杯溫水,又找來一雙別人捐贈的兒童軟鞋。
鞋大了一點,但比防護布強。
“把手伸出來,我看看你的身份芯片。”
係統立刻提醒。
【宿主體內不存在人類身份芯片。深度掃描可能暴露蟲族基因。】
我把手往身後藏了藏:“不掃。”
女人停住動作:“疼嗎?”
“不喜歡。”
她沒有強迫我,隻拿普通終端拍下我的樣子。
“我姓林,你可以叫我林姨。我先把你錄入走失兒童係統,看看有沒有人找你。”
不會有人找我。
要找我的都在十幾個星區外,還不方便公開出現。
林姨問我家在哪裏。
“邊境。”
“哪個星球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家裏還有什麼人?”
“很多。”
整個種族,應該算很多。
林姨看著我,眼圈都快紅了。
她大概已經在腦子裏編完了一個幼崽被家族拋棄、獨自流浪到垃圾星的悲慘故事。
我決定不再解釋。
“去邊境要多少錢?”我問。
林姨愣了一下,調出航線給我看。
正規客運艦需要身份芯片和基因備案。未成年人還要監護授權。就連貨運艦上的臨時工,都必須錄入雇傭信息。
至於船票價格——
我數了數後麵的零。
把自己賣了大概也不夠。
我摸出路上撿的一塊線路板:“這個值錢嗎?”
林姨帶我去旁邊的回收櫃台。
老板檢查半天,告訴我線路板外麵看著完整,裏麵已經燒壞了,隻值兩支最低級營養液。
我抱著兩支營養液,第一次對星際物價有了清晰認識。
靠撿垃圾買船票,大概需要撿到我成年。
問題是,我隻剩半年。
接下來兩天,我賴在了公益站。
白天看航線,晚上睡救助區的小床。
第一天,我發現近期沒有客運艦直達灰塔邊境。
第二天,我幫一名運輸工人撿回散落的貨物標簽,從他嘴裏聽說,軍艦和財團商船查得最嚴,隻有民間回收艦會沿著廢棄戰場慢慢往邊境走。
第三天早上,我終於在公開任務牆上找到了一艘。
鏽鯨號。
民間回收艦,三天後離港,途經六處廢棄資源區,最終抵達灰塔星。
我順著泊位編號找到觀景窗。
別的飛船外殼鋥亮,燈光整齊。鏽鯨號停在最偏僻的位置,船身補丁一塊疊一塊,艦名燈隻亮了一個“鯨”字,旁邊還掛著泊位欠費提醒。
“係統,它能飛到邊境嗎?”
【理論上可以。】
“實際呢?”
【建議宿主上船後係好安全帶。】
至少能飛。
我立刻去了裝貨區。
結果剛靠近,安保機器人便橫在麵前。
“非船員禁止入內。請出示身份權限。”
我沒有。
“請聯係監護人。”
我也沒有。
“檢測到無監護幼童,正在通知公益站。”
這個可以不用有。
我轉身就跑。
三歲半的腿跑不快,剛跑出幾十米,就被趕來的林姨一把抱住。
“眠眠!”她氣得臉都紅了,“那是去邊境的回收艦,你不要命了?”
“我要去邊境。”
“鏽鯨號自己都快散架了,哪有餘力帶你?”
我抓住重點:“它什麼時候裝貨?”
林姨被我問得沒脾氣。
“三天後走,明天裝最後一批回收設備。你別想了,人家窮得連新零件都買不起,訂的全是垃圾分揀場淘出來的舊貨。”
她把我放下來,又往我口袋裏塞了一支營養液。
“你真想攢錢,就去外麵的分揀場做點輕省活。那裏缺人,給小零件貼標簽也能換飯吃。”
我抬頭看向遠處的鏽鯨號。
人進不去。
貨可以。
009問我:
【宿主準備在三天內賺取船票?】
“不。”
我收好營養液,記住了鏽鯨號的貨運編號。
“我跟垃圾一起上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