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快死的時候,一個係統問我要不要去星際當皇帝。
那時我躺在病房裏,胸口悶得厲害,每一次呼吸都得靠氧氣管幫忙。
床邊沒人。
這很正常。
我從小在福利院長大,二十四年的人生有一半在醫院,另一半在來醫院的路上。真到了最後,也沒什麼親人需要通知。
隻有監護儀陪著我,滴滴答答,很是敬業。
係統就是這時候來的。
【想活下去嗎?】
“想。”
這還用問?
【想擁有健康的身體嗎?】
“想。”
【想成為至高無上的皇,擁有無數忠心的子民嗎?】
我本來想問,當皇帝累不累。
轉念一想,我都快死了,再累還能累過搶救?
“子民管飯嗎?”
【整個種族都會供養您、保護您,將您視為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。】
我心動了。
活著,身體健康,還白送一大家子。
這種好事,放在以前,我做夢都不敢一次夢全。
“有附加條件嗎?”
【沒有。】
“有危險嗎?”
【您是皇。】
“需要每天早起上朝嗎?”
【幼生期無需處理政務。】
幼生期?
我剛覺得哪裏不對,監護儀忽然拉出一聲長鳴。
意識沉下去前,我隻來得及聽見係統飛快宣布:
【契約成立,祝您星際稱皇愉快。】
再睜眼,我先聽見了一陣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穩定,有力。
胸口不疼,呼吸也順暢得不可思議。
我貪心地聽了好幾秒,才睜開眼。
頭頂是一層蒙著黏液的透明艙蓋。幾根金屬管壓在外麵,艙蓋正隨著轟鳴一點點往下沉。
“滴——垃圾壓縮程序將在一分鐘後啟動。”
我抬手去推。
一隻白白軟軟的小手按在了艙蓋上。
我又抬起另一隻。
也是小的。
再低頭一看,短胳膊,短腿,小肚子,身上隻裹著一層薄薄的白色衣服。
“係統。”
【我在。】
“你是不是漏了什麼沒說?”
【宿主意識轉移成功。當前身份:星際蟲族新生皇。出生時間:三小時零七分。發育形態約等於人類三歲半。】
我抓住了重點:“什麼族?”
【蟲族。】
“你之前說的是皇帝。”
【蟲皇同樣屬於皇。】
“你也沒說我是個幼崽。”
【係統提到過幼生期。】
我回憶了一下。
它確實提了。
就在我心臟停跳前兩秒,語速快得像急著趕下一單。
“滴——垃圾壓縮程序將在四十秒後啟動。”
艙蓋又沉下來一點。
很好。
虛假宣傳的賬可以晚點算,命隻有一條,得先搶救。
“怎麼出去?”
【取下右側輸液架,放進左上方裂縫,向下壓。】
我扯下輸液架,照它說的卡進去,用力往下壓。
輸液架沒動。
我的胳膊先抖了。
【建議用雙腳抵住艙壁。】
“這個建議可以早一點說。”
【下次改進。】
我兩腳蹬住艙壁,整個人壓上去。
刺啦一聲,艙蓋終於翹開一道縫。
冷風混著機油和垃圾的味道灌進來。我被嗆得直咳,還是趕緊往外鑽。
腦袋出去,胳膊出去,小肚子卡了一下,吸口氣,也出去了。
我剛滾下醫療艙,身後便轟然一響。
整個艙被壓成了鐵餅。
我趴在廢料堆上,看了它兩秒。
出生三個小時,差點夭折兩次。
這皇帝當得確實很有挑戰性。
我順著垃圾堆往下爬,膝蓋在鐵板上擦破一塊皮,眼淚啪嗒一下掉了出來。
我趕緊抹掉。
不是我想哭。
是這具剛出生三小時的身體,還不太懂成年人的體麵。
四周全是報廢飛船、廢棄機器人和拆得七零八落的機械零件。遠處,巨型機械臂抓起一堆垃圾,轟隆一聲扔進壓縮區。
我從廢料裏扯出一塊防護布,先把光著的腳包好。
“皇宮呢?”
【蟲族領地。】
“子民呢?”
【蟲族領地。】
“這裏呢?”
【人類聯盟第七碼頭星,人類控製區後方。】
我的手停住了。
“人類和蟲族關係如何?”
【交戰數百年,彼此視為最高等級敵對種族。】
“所以,你不但騙我來當蟲皇,還把我扔到了敵人大後方?”
【傳送事故。】
“我能申請售後嗎?”
【不能。】
“那我怎麼回去?”
【蟲族領地位於十餘個星區之外,建議乘坐星艦。】
“錢?”
【沒有。】
“身份?”
【沒有。】
“監護人?”
【理論上,整個蟲族都可以擔任。】
“實際呢?”
【都在邊境之外。】
我深吸一口氣。
健康的心臟真好。
受了這麼大的刺激,居然一點都不疼。
“還有壞消息嗎?一起說。”
【幼生蟲皇必須由蟲巢供養。脫離蟲巢後,預計存活時間一百八十天。】
皇宮沒有,子民沒有,開局身在人類大後方,壽命還隻剩半年。
係統給我的皇位,和空頭支票最大的區別,大概是空頭支票不會騙我換個物種。
肚子忽然咕嚕一聲。
我翻了幾個廢棄應急箱,終於找到半袋營養膏。包裝上寫著過期兩年,我猶豫了一秒,還是用鐵片割開。
過期兩年而已。
總比我死得新鮮。
剛擠出一點,身後的垃圾堆裏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一隻六條腿的怪物爬了出來。
它有成年犬那麼大,灰黑甲殼全是劃痕,兩隻前足像刀,嘴邊還滴著腐蝕液。
我默默握緊鐵片。
【低等食腐獸,攜帶蟲族基因。】
食腐獸發現了我。
它抬起鋒利的前足,然後——
撲通。
趴下了。
腦袋貼地,前足收好,口器閉得嚴嚴實實,乖得像剛才張牙舞爪的不是它。
“這是幹什麼?”
【朝拜你。】
“我什麼都沒做。”
【所有蟲族及蟲族造物,都會本能識別並臣服於您。】
我往左走一步。
食腐獸跟著轉向左邊。
我又往右走一步。
它也跟著轉。
“行了,別轉了。”
它立刻不動。
一團模糊的情緒傳進腦海。
高興,敬畏,餓。
尤其是餓。
我看了看手裏的營養膏,擠出一半放到旁邊。
“吃吧。”
它沒動。
【皇未進食,它不會搶奪食物。】
我隻好先嘗了一口。
又酸又澀,還有一股鐵鏽味。
差點當場把剛得到的健康身體送走。
我艱難咽下去,指了指剩下的營養膏:“現在吃。”
食腐獸這才低頭舔了一小半,又把剩下的推回我麵前。
我愣了一下。
上輩子住院時,我見過別人的家長削蘋果、喂熱粥,把最好的東西全堆到病床邊。
沒想到這輩子第一個給我留飯的,是隻長得有點費家長的食腐獸。
遠處忽然傳來巡檢機器人的提示音。
食腐獸瞬間站起,張開刀鋒般的前足,擋在我麵前。
“快藏起來。”
它立刻鑽進廢棄艦體,隻露出一雙暗紅色眼睛,還在盯著我。
忠心是好事。
可在人類地盤上見我就下跪,多少有點不顧我的死活。
天黑之前,我順著軌道爬上一艘報廢貨艦的船頭。
垃圾山外,大片燈光鋪向地平線。一艘銀灰色飛船緩緩升空,尾焰穿過低雲,照亮了遠處星港的輪廓。
【已確認第七碼頭星港。】
我摸了摸胸口。
心臟正一下接一下,有力地跳著。
我沒有錢,沒有身份,沒有監護人,還是敵對種族剛出生三個小時的幼崽。
我叫桑眠。
出生三小時,被迫走上了星際流浪的道路。
“先去星港。”
活著最重要。
至於那個貨不對板的皇位——
等我長大,再跟係統算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