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被漁網拖上岸的鮫人,尾巴分裂成兩條腿的那一刻,大海響起嗚咽的風聲。
海洋學家江疏桐把我帶回家,讓我對著一個麵色蒼白的男人唱歌。
我唱完,他臉上有了血色,而我流光溢彩的魚鱗失去了光澤。
直到沈清晚帶著考察隊砸開了門,把奄奄一息的我救了出來。
她用最柔軟的毛巾裹住我,把我安置在打造的巨大水族箱裏。
每天給我放海浪的聲音,給我吃沒見過的水果,耐心地教我認人類的表情。
她吻我手背上還沒脫落的細小鱗片,聲音溫柔得像潮汐:
“你不是誰的藥引子,你是獨一無二的生命。”
“我會讓你重新回到大海。”
直到那個暴雨夜,我赤腳走到她辦公室想找她,卻聽見江疏桐的聲音從門縫裏漏出來:
“沈清晚,人魚情緒穩定了嗎?”
“三天後就要做聲帶和淚腺的摘取手術了。”
沈清晚翻著一遝報價單,語氣公事公辦:
“他很信任我,手術正常進行,聲帶移植給你的秦先生治病,淚腺歸我。”
“不過他的聲帶和淚腺一旦同時摘除,凝血功能會在24小時內崩潰。”
江疏桐沉默了三秒:
“他還能活多久?”
“樂觀估計,七天。”
“手術結束後,帶他回大海吧。”
門外的我低頭玩著自己幹枯的像雜草一樣的長發。
什麼獨一無二的生命,無非是一尾被明碼標價、分割待宰的魚。
......
“你們說的,是真的嗎?”
我推開那扇虛掩的門,走到沈清晚的辦公桌前。
屋內的兩個女人同時僵住。
江疏桐最先回過神,眉頭不悅地皺起。
沈清晚則是合上麵前的報價單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。
“你都聽到了。”
沈清晚的語氣沒有波瀾,甚至連一句解釋都懶得敷衍。
我定定地看著她那雙曾經深情注視我的眼睛。
就是這雙眼睛,曾溫柔地告訴我,我是獨一無二的生命。
“你會把我的聲帶給秦洛之,把我的淚腺拿去賣錢,對嗎?”
我嗓音幹澀,喉嚨像吞了沙子一樣疼。
沈清晚站起身,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麵前。
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隱秘的掙紮,最終又化作冰冷的公事公辦。
“滄珩,你隻是海裏的一條魚,你的器官能救回人類的命,這是你的榮幸。”
“等手術做完,我會履行承諾,送你回大海。”
我看著她,沒有掙紮,也沒有哭鬧。
我隻是很慢很慢地點了一下頭。
“好。”
沈清晚愣住了,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。
江疏桐冷哼了一聲。
“算你識相。”
“要不是為了洛之,你以為我會留你這怪物在家裏白吃白住這麼久?”
走廊外傳來堅硬的皮鞋跟敲擊大理石地麵的清脆聲響。
秦洛之推門而入。
他穿著高定西裝,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發完全看不出半點生病的虛弱。
“疏桐,沈總,你們在聊什麼呢?”
秦洛之嘴角噙著笑走到江疏桐身邊,親昵地攬住她的肩膀。
目光掃向我時,他的眼底滿是輕蔑與挑釁。
“喲,小怪物也在呢。”
“聽說你要把聲帶給我了?”
“真是謝謝你呀,等我重新站上國際歌王的舞台,一定會給你留個貴賓席的。”
他低聲輕笑,刻意放軟了語調。
根本沒病。
他從頭到尾都沒病,他隻是嫉妒我擁有能蠱惑人心的歌喉,想要奪走它。
江疏桐反手握住他的手,滿眼寵溺。
“洛之,別理他,小心沾了他身上的腥氣。”
秦洛之卻不依不饒,走到我麵前,上下打量著我幹癟的身體。
“這頭發怎麼跟枯草一樣啊?”
“疏桐,你平時都不給他用護發素的嗎?”
“一個藥引子,配用什麼護發素。”
江疏桐走過來,一把扯住我的頭發,將我強行拖拽到沙發旁。
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。
我被迫仰起頭,看著她那張曾經耐心教我穿鞋的臉。
“既然你都知道了,那今天就多哭點出來。”
“洛之看中了一枚限量版名表,你的眼淚不夠賣錢了。”
她熟練地從抽屜裏拿出一根極粗的針管。
這是她每天晚上用來抽走我淚液的工具。
沈清晚站在一旁,沒有阻止。
她隻是轉過身,背對著我們看向窗外。
“沈總,你不攔著她嗎?”
“她可是你的合夥人。”
秦洛之語調曖昧地向沈清晚搭話。
“隨你們便,別弄死就行,三天後還要手術。”
沈清晚冷淡地回了一句。
江疏桐毫不留情地將針管紮進我眼角下方的淚腺位置。
粗糙的針頭刺破皮肉,沒有打麻藥。
我痛得渾身發抖,本能地想要掙紮。
“按住他!”
江疏桐厲聲喝道。
秦洛之冷笑著踩住我的雙腿,用堅硬的皮鞋底狠狠碾壓我幹癟的皮肉。
“叫你別動啊,怎麼這麼不聽話。”
眼角的劇痛讓我生理性地流出生理鹽水,在脫離眼眶的瞬間化作一顆顆圓潤的珍珠。
江疏桐貪婪地用試管接住。
一管,兩管。
直到我的眼角滲出刺目的鮮血,她才意猶未盡地拔出針頭。
“今天的質量不行,珍珠一點都不亮。”
她嫌棄地將針管扔進垃圾桶。
我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秦洛之嫌棄地踢開我,嫌我弄臟了他的鞋底。
“真惡心。”
我仰麵看著天花板,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。
他們不知道。
鮫人的器官,是受到了海神詛咒的。
人類脆弱的身軀,根本無法承受這種神明之物的寄生。
一旦移植,就會被生生反噬。
我不會告訴他們。
我會看著他們,一步步走入深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