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三天。
張秀芝翻遍了通訊錄,問了所有能問的人。最後通過遠房表嫂,搞到了一個號碼。
江嶼大學室友。陳平。
電話響了三聲,接了。
"喂?"
"是陳平吧?我是江嶼媽媽——"
"我知道。"陳平的聲音很平。
"你跟我家江嶼聯係得上不?他電話打不通,人也找不著,我們急得不行——"
"阿姨。"陳平打斷她,"他為什麼走,您心裏應該有數吧?"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張秀芝的聲音帶了點委屈:"我們對他也不差啊......從小到大吃穿不缺,我們怎麼他了?"
陳平沒接這話。
他想起大學那四年。每次開學,寢室其他人的爸媽又是送被子又是塞零食,江嶼的媽隻打過一個電話。每次內容都一樣——"幫媽媽看看你弟弟適不適應,他第一次離家我不放心。"
弟弟在隔壁學校念985。哥哥在這所二本啃饅頭。
陳平深吸一口氣,問:"阿姨,我問您個問題。江嶼的生日是哪天?"
張秀芝脫口而出:"江澈是十月十五——"
"我問的是江嶼。"
"......他們不是同一天嗎?"
"對。同一天。"陳平的聲音冷下來,"十月十五那天,您家族群裏幾十條消息全是給江澈慶生的。紅包、蛋糕、祝福。沒有一條是給江嶼的。一條都沒有。他生日那天,親媽發了五百字的小作文誇弟弟——"
"那......那我以為他不在意這些——"
"您以為?"陳平幾乎笑了,"大學四年,他生活費全靠兼職。食堂最便宜的菜他都得算著吃。家裏的錢全給了江澈。大四那年他找工作壓力大,瘦了十五斤,打電話跟你說他很累。您回了句什麼?——'你弟保研了你也上點心。'"
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了。
陳平繼續說:"畢業三年攢的錢被你拿走給弟弟付車貸,後來變成每個月固定扣款。他連自己的首付都沒攢出來。談的女朋友因為這個跑了。阿姨,您不是不知道。您是覺得他不會反抗,所以無所謂。"
張秀芝哭了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"我是他媽......我不是故意的......小澈從小身體不好我多照顧點有什麼錯......"
陳平等她哭完。
然後說了最後一句話:"阿姨,就算我知道他在哪,我也不會告訴您。"
掛了。
——
兩千公裏外。南方。傍晚。
江嶼坐在新租的房子陽台上,麵前攤著一份入職合同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陳平的消息。
"你媽找我了。我沒說。"
江嶼回了個"嗯",放下手機。
新工作下周一入職。原來公司的客戶方主動找過來挖他的,戰略部高級經理,直接帶項目組,薪資翻了一倍不止。
HR在電話裏說了一句話,他記到現在:"江嶼這個名字,我們項目組提了不止一次。甲方指定要你。"
江嶼這個名字。
不是"江澈的哥哥"。不是"幫忙的那個"。不是"讓一讓"的那個人。
是江嶼。
那些年替弟弟寫方案、替公司兜底、替所有人善後攢下來的能力——終於有人用他自己的名字看見了。
陽台外麵是陌生的城市天際線。遠處的江麵反射著最後一點夕陽,橘紅色的,很安靜。
他已經來了三周了。
這三周,沒有人打電話催他做任何事。沒有人說"幫弟弟看看"。沒有人說"讓一讓"。沒有人要他的錢。
安靜得不真實。
他睡得很好。二十八年來最好的一段時間。不失眠,不做噩夢,不半夜驚醒看手機有沒有未接來電。
他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,簽上自己的名字。
江嶼。
筆畫清清楚楚,沒被裁掉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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