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距離離開還有三天。
學校發了通知,後天下午要補辦一場優秀畢業生表彰大會。
因為我是本屆唯一一個拿到清華保送名額的學生,院長特意叮囑我必須出席,並上台領獎。
這本該是我人生中最榮耀的時刻。
但在這個家裏,我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晚飯時,媽媽難得做了幾道好菜,說是為了提前慶祝明天的歐洲之行。
“懷澄,我們明天晚上的航班,你在家記得每天給陽台的花澆水。”
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宋懷鈺碗裏,頭也不抬地吩咐我。
我放下筷子,看著他們。
“後天下午兩點,學校有一場畢業表彰大會。”
“院長要求家長也出席,你們......能去嗎?”
這是我二十二年來,最後一次向他們發出邀請。
也是最後一次試探。
我甚至在心裏默默打了個賭。
如果他們願意推遲去機場的時間,哪怕隻去一個小時看看我在台上領獎的樣子。
我就把清華的錄取通知書拿出來。
客廳裏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宋懷鈺咬著筷子,眼神閃爍。
爸爸不以為意地擺擺手。
“什麼表彰大會,不就是走個過場發張紙嗎?”
“我們明晚的飛機,後天下午要提前去機場候機,哪有時間去參加你那些沒用的活動。”
媽媽也跟著附和。
“就是啊,你弟弟為了這次旅行準備了幾個月,機票酒店都定好了。”
“你早不說晚不說,偏偏挑這個時候,是不是存心想搗亂?”
心裏的最後一點火星,被這盆冷水澆得連煙都不剩了。
我低垂著眼眸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“不用勉強。”
第二天下午。
天氣悶熱得像個大蒸籠,到了兩點,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。
我穿著洗得發白的白襯衫,站在大禮堂的講台上。
台下坐滿了同學和家長,閃光燈此起彼伏。
院長將燙金的榮譽證書遞到我手裏,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宋懷澄同學,前途無量啊。”
我對著鏡頭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。
目光越過人群,看向最後一排那個空蕩蕩的家屬席。
真好。
連一個來見證我告別過去的觀眾都沒有。
表彰大會結束後,雨越下越大。
我沒有帶傘,站在禮堂門口的屋簷下避雨。
拿出手機,屏幕上空空蕩蕩,沒有一條未接來電或信息。
就在這時,宋懷鈺的朋友圈更新了。
是一組在高端理發店做新造型的九宮格照片。
配文:【馬上要飛巴黎啦,做了個酷酷的發型,謝謝爸媽的耐心陪伴~】
照片的背景裏,爸爸正坐在沙發上喝茶,媽媽在幫他挑選理發師推薦的發色。
時間顯示,半小時前。
原來。
他們不是要去機場候機。
他們隻是覺得,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表彰大會,比不上宋懷鈺做一個酷炫的發型。
我看著屏幕,突然笑了。
笑得眼淚都混著雨水流了下來。
這場二十二年的單向奔赴,終於可以徹底畫上句號了。
我把手機塞回口袋,衝進了大雨裏。
渾身濕透地回到家時,屋子裏空無一人。
他們已經提著行李去了機場。
茶幾上壓著一張兩百塊錢的紙幣,和一張便簽。
媽媽留的字條:【這兩百塊你拿著買菜,記得按時交水電費,把小鈺的房間打掃幹淨。】
我拿起那兩百塊錢,隨手扔進了垃圾桶。
回到房間,我拉出床底那個破舊的行李箱。
裏麵隻有幾件換洗的衣服、我的各種證件,以及那份用塑料袋包好的清華錄取通知書。
我沒有拿走家裏的一針一線。
連那個碎了玻璃的外婆的相框,我也隻是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抽出來,貼身放好。
我環顧著這個住了二十二年的小房間。
牆壁上因為潮濕泛起的黴斑,窗台上缺了個角的玻璃杯,還有床頭那盞接觸不良的台燈。
這一切,都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腐朽氣味。
外麵的雨還在下,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
我拖著行李箱,走到玄關。
將大門的鑰匙放在鞋櫃上,發出“嗒”的一聲輕響。
“宋懷澄,你再敢踏出這個家門一步,以後就永遠別回來!”
這是爸爸曾經為了逼我把獎學金讓給宋懷鈺買裝備時,對我放出的狠話。
我看著那串鑰匙,隻覺得陌生又可笑。
轉身,推開門。
沒有歇斯底裏,沒有痛哭流涕。
我走進了江南綿密的夜雨裏,再也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