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家裏有個傳下來的舊木箱,是我們家的時光膠囊。
爸媽定下規矩,每年都會往裏麵收一件孩子的紀念品,
說等兩個兒子大學畢業開箱,便是獨一份的珍貴念想。
我和弟弟是一對雙胞胎,今年一同大學畢業,
畢業典禮結束後,一家人熱熱鬧鬧圍在客廳,等著開木箱。
木箱掀開,裏麵滿滿當當全是屬於弟弟的物件:
他第一次掉的乳牙、他幼兒園得的小紅花、他初中寫給爸媽的信、甚至還有他高中隨手畫的塗鴉。
每拿出一件,爸媽都紅著眼眶回憶當年的點點滴滴。
我翻遍了箱子的每一個角落,卻連一張屬於我的紙片都沒找到。
我輕聲問:
“我的東西呢?”
媽媽愣住了,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:
“你這孩子從小性格就悶,也不愛給我們寫信,我們哪有東西放?”
爸爸在旁邊打圓場:
“就是,你那些破獎狀有什麼好存的,又占地方。”
我看著手裏那份剛拿到的、準備給他們驚喜的“保送清華碩博連讀”的錄取通知書。
突然覺得這一切都索然無味。
原來在他們的人生記錄裏,我一直都是個空白的透明人。
既然他們的記憶裏沒有我。
那我未來的榮耀與財富,他們也休想沾染分毫。
......
“還愣在那幹什麼?”媽媽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她將木箱小心翼翼地蓋好,仿佛裏麵裝著稀世珍寶。
“去廚房把果盤端出來,小鈺今天跑上跑下忙了一天,早就喊口渴了。”
我慢慢鬆開捏著包裏錄取通知書的手。
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麻。
我垂下眼簾,應了一聲“好”,轉身走向廚房。
身後的客廳裏,依然是其樂融融的歡聲笑語。
“爸,你快看我初中畫的這張烏龜,當時我還貼在你背上呢。”宋懷鈺帶著幾分調皮賣乖道。
爸爸爽朗的笑聲穿透玻璃門傳進來。
“你個臭小子,當時害得爸爸去公司被同事笑話了一整天。”
我站在流理台前,看著水龍頭裏嘩嘩流出的冷水。
初中那年,宋懷鈺把畫著烏龜的紙貼在爸爸背上,是惡作劇。
爸爸覺得那是小兒子天真爛漫,活潑可愛。
而同一天,我為了給爸爸熨燙他最喜歡的那件西裝外套,不小心被別針紮破了手指。
血滴在衣服上,爸爸甩了我一巴掌,罵我笨手笨腳,隻會添亂。
我機械地切著哈密瓜,將最甜的中間部分挑出來,擺在最顯眼的位置。
這是宋懷鈺的專屬區域。
如果不這麼放,媽媽又會念叨我連這點眼力見都沒有。
端著果盤走出去時,爸爸正在穿外套。
“今晚是你們兄弟倆大學畢業的大好日子,咱們出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。”
宋懷鈺立刻歡呼起來,跑過去勾住爸爸的肩膀。
“我要吃恒隆廣場頂樓那家法餐廳,我眼饞好久了。”
媽媽笑著點了點他的額頭。
“你這小子,淨挑貴的吃,一頓飯大幾千呢。”
宋懷鈺晃著媽媽的胳膊賣乖。
“哎呀,我這不是想讓爸爸大出血一次嘛。”
“再說了,我和哥哥好不容易畢業,以後就能賺錢孝敬你們了。”
他故意把“哥哥”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爸爸大手一揮,滿臉寵溺。
“行,就去那家,今天小鈺最大,小鈺說了算。”
沒人問我想吃什麼。
也沒人注意到,我對海鮮嚴重過敏,而那家法餐廳最出名的就是全海鮮晚宴。
到了餐廳,服務員遞上菜單。
宋懷鈺熟練地翻閱著,一口氣點了澳洲龍蝦、魚子醬和法式鵝肝。
“哥,你看看你想吃什麼?”他將菜單推到我麵前,笑得一臉無害。
我看著菜單上一長串的海鮮菜品,胃裏有些反酸。
“給我來一份蔬菜沙拉就行。”我輕聲說。
爸爸皺起眉頭,滿臉不悅。
“來這麼高級的餐廳你吃什麼草?”
“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虧待了你。”
媽媽在一旁陰陽怪氣地搭腔。
“他就是天生一副窮酸相,好東西吃不慣。”
“隨他去吧,省得點了又浪費錢。”
我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,沒有反駁。
因為我知道,無論我怎麼解釋自己海鮮過敏,他們都會覺得我是在掃興。
初二那年,我誤食了蝦滑,全身起滿紅疹,呼吸困難。
媽媽隻是一臉嫌惡地扔給我一顆撲爾敏,罵我嬌氣事多。
最後是我自己強撐著走到社區診所掛了急診。
菜很快上齊了,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。
宋懷鈺剝了一塊蝦肉,貼心地夾到爸爸碗裏。
“爸,你嘗嘗,這個可鮮了。”
爸爸笑得合不攏嘴,“還是我的好兒子懂得心疼人。”
我低頭吃著那盤沒加沙拉醬的苦澀蔬菜,味同嚼蠟。
一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,結賬時,服務員拿著賬單走過來。
“您好,一共是六千八百元。”
爸爸自然地擦了擦嘴,沒有掏錢包的意思。
媽媽看向我,理所當然地揚了揚下巴。
“懷澄,你去把賬結了。”
我愣住了,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。
“我?我哪有那麼多錢?”
媽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你大學四年不是一直在做兼職嗎?怎麼連幾千塊錢都拿不出來?”
“小鈺平時要買畫材,要買限量版球鞋,哪有錢。”
“你就不一樣了,你又不講究吃穿,錢都攢著幹嘛?”
宋懷鈺適時地露出愧疚的表情。
“哥,要是你舍不得就算了,我打電話找哥們借點。”
“爸媽養我們這麼大不容易,我本來以為這頓飯是我們一起孝敬爸媽的。”
他這句話一出,爸爸的臉色徹底黑了。
“宋懷澄,你弟弟都知道感恩,你讀了這麼多年書,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?”
“吃我的住我的,現在讓你買頓單你還推三阻四!”
我看著他們三張憤怒且理直氣壯的臉,胸腔裏像被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。
我確實攢了錢,那是我準備去北京讀研的生活費。
每一分都是我熬夜寫稿、做家教一點點摳出來的。
“我的錢是留著交......”
“別廢話了!”爸爸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今天這單你要是不買,以後就別認我這個爸!”
餐廳裏其他客人的目光紛紛投了過來,帶著探究和看好戲的意味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眼底的酸澀。
拿出手機,掃碼,付款。
六千八百塊。
這是我大學最後半年攢下的所有積蓄。
看著餘額變成個位數,我反而平靜了下來。
就當是,買斷這最後一點可笑的親情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