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倒計時:最後三個小時。
我一個人坐在醫院最高住院部的天台上。
深秋的陽光難得熱烈。
毫無保留地灑在我身上。
但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。
我的體溫早就隨著癌細胞的擴散降到了冰點。
每一次心跳都變得極其緩慢。
仿佛是在拖延最後的告別。
“宿主,您的各項生理機能已不足百分之五。”
係統的聲音破天荒地帶了一絲溫情。
“即將為您啟動剝離程序。
“請問還有什麼遺願嗎?”
我看著自己已經完全灰敗的手指。
搖了搖頭。
“沒有了。”
天台的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顧茵茵和程硯走了出來。
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大衣。
這是她最喜歡的顏色。
在滿是消毒水和死亡氣息的醫院裏顯得格格不入。
“周以深,你又在搞什麼把戲?”
顧茵茵走到我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像是怕沾染上什麼臟東西。
“把我叫到天台來,是想用跳樓來威脅我?”
她冷笑一聲。
“那你跳啊。
“這裏是二十二樓。
“跳下去連搶救的必要都沒有了。”
程硯站在她身邊。
嘴角掛著掩飾不住的譏諷。
“周哥,這天台風大。
“你那胃潰瘍要是再吹出個好歹來,可別又怪我沒提醒你。”
我沒有理會程硯。
隻是靜靜地看著顧茵茵。
陽光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我努力想把她現在的樣子刻進腦海。
卻發現記憶裏那個滿眼都是我的女孩已經模糊不清了。
“顧茵茵。”
我開口,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。
“我不跳樓。”
我努力扯出一個微笑。
“我隻是覺得這裏的陽光很好。”
顧茵茵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“你腦子壞掉了?
“想曬太陽去院子裏曬。
“跑天台來裝什麼深沉!”
“下麵太吵了。”
我靠在輪椅的椅背上。
視線越過她,看向遠處的雲。
“這裏安靜。
“而且,離天空近一點。”
係統在腦海中倒數。
“十。”
“九。”
“你要是叫我上來就是為了聽這些廢話,那我可以走了。”
顧茵茵轉身欲走。
“茵茵姐,別急嘛。”
程硯拉住她,眼神惡毒地看著我。
“周哥這戲還沒演完呢。
“萬一我們一走,他真的跳下去了。
“豈不是要背上逼死人的罪名?”
顧茵茵停下腳步。
不耐煩地回過頭。
“周以深,你到底有完沒完!
“你要演到什麼時候!”
“八。”
“七。”
我不演了。
這三年一千二百六十天。
我演夠了一個深情不悔的傻子。
演夠了一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提線木偶。
“顧茵茵。”
我叫了她的名字。
這是我最後一次叫她了。
“你還記得你剛認識我的時候嗎?”
顧茵茵一愣。
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提起以前。
“那時候你被人追債,躲在雨裏。
“是我把你背回家的。”
“六。”
“五。”
顧茵茵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。
那段狼狽的過去是她最不願回想的。
“你閉嘴!
“你現在提這些幹什麼!
“想用當年的恩情來道德綁架我嗎!”
“我沒有。”
我搖了搖頭。
喉嚨深處湧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。
被我強行咽了下去。
“我隻是想說。
“我不後悔那天背了你。”
“四。”
“三。”
我看著她。
眼底的溫度一絲絲抽離。
“但如果能重來。
“我希望那天,我沒有走那條路。”
顧茵茵的瞳孔驟然放大。
呼吸急促起來。
“你什麼意思!”
“二。”
“一。”
“滴——倒計時結束,剝離程序啟動。”
係統的聲音落下。
我的胸腔裏突然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斷裂聲。
那是最後一根完好的肋骨被癌細胞徹底吞噬的聲音。
劇痛在瞬間達到了頂點。
但很快。
所有的痛覺都被切斷了。
一口黑血猛地從我嘴裏噴了出來。
濺在輪椅的金屬扶手上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我看著顧茵茵驚愕的麵容。
用盡最後一點力氣。
給了她一個最燦爛的笑容。
“顧茵茵。
“再見了。”
眼前的世界瞬間崩塌成無數碎片。
陽光在那一刻變得刺目無比。
我迎著光。
心跳在她的注視下。
徹底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