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十點,沈慕青才回到家。
她的襯衫換了一件,不是早上穿出門的那件灰色,而是黑色的。
領口隱隱帶著一點很淡的香水味。
是林清野常用的那款寶格麗大吉嶺茶男香。
我坐在沙發上剝橘子,沒抬頭。
她換了鞋走過來,把一份打包好的沙拉放在茶幾上。
“晚飯吃了嗎?在樓下隨便給你買了點。”
“吃了。”
我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。
她坐到我旁邊,扯了扯領子。
“下午副卡怎麼解綁了?”
她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,像是隨口一問。
“剛才去結賬,還以為卡被盜刷了。”
“不用了,綁著沒什麼意義。”我抽了張紙巾擦手。
她審視般地看了我一會兒。
“還在為下午高定店的事生氣?星辭,你今年二十七了,不是十七歲,別總把情緒掛在臉上。”
“我沒生氣。”
“沒生氣你退什麼結婚西裝?”她歎了口氣,伸手想摸我的頭。
我稍微偏了一下,躲開了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,又自然地收了回去。
“你覺得紅色不好看,我也不喜歡藏青色,所以不買了。這很符合邏輯。”
“買個領帶夾而已。”她似乎覺得找到了我不開心的源頭,解釋得很從容。
“他上個月跟了個大項目,幫我分擔了不少壓力。送個禮物是正常社交。”
“用未婚夫的錢,給男下屬買六萬八的情人節限定款。”我抬起頭,看著她的眼睛,“這也是正常社交?”
她眉頭終於微微皺了起來。
“你在查我的消費記錄?”
“短信發到我手機上的。”
“我已經補到你卡裏了。”她語氣冷了一點,“我說了,隻是補償。你非要用這種陰暗的心理去揣測別人,有意思嗎?”
補償。
因為我沒有接受他茶言茶語的建議,所以我欠他一個補償。
真是一套完美的邏輯。
我不說話,她似乎也覺得這個話題沒必要繼續。
“還有個事。”
她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這個周末,把新房的密碼改一下吧。”
我剝橘子的手停住了。
“為什麼?”
“清野那套房子水管爆了,房東要修半個月。”她雙手插回兜裏,語氣平淡,“他一個外地來的男孩子住酒店費錢也不踏實。新房那邊反正還空著,先借他住幾天。”
那套新房,是上個月剛裝修完的。
從選建材到盯工人,我熬了整整半年。
裏麵的一磚一瓦,全是我挑的。
沙發套洗幹淨鋪好,綠植擺在向陽的窗口,連拖鞋都是我親手擺進鞋櫃的。
我連自己一天都還沒住過。
她現在說,要借給林清野住半個月。
“新房不能住外人,這是規矩。”我看著她。
“什麼規矩不規矩的,現在是講封建迷信的時候嗎?”
她耐著性子跟我講道理。
“房子空著也是空著,他又不會弄壞你的東西。都是男同事,遇到困難搭把手怎麼了?”
“那是我們的婚房。”
“就是因為是咱們的婚房,才比較幹淨安全。”她看了下表,“行了,就這麼定了。密碼我就告訴他了,省得他還要等你改。”
她轉過身往書房走。
“我今晚有個會,你早點睡。”
書房門關上了。
從頭到尾,她沒有問我一句願不願意。
她是在通知我。
我走到陽台,冷風吹在臉上。
突然很想笑。
第二天中午,我推開了新房的門。
玄關處,原本規規矩矩的男士女士拖鞋被踢得亂七八糟。
地上多了一雙帶著泥的限量版籃球鞋。
那是我親手鋪的地毯,淺灰色的羊毛,不能沾水。
客廳裏,沙發上扔著林清野的夾克和幾條沒洗的男士內褲。
茶幾上全是吃剩下的外賣盒和啤酒罐。
最讓我覺得刺眼的,是電視櫃上。
那裏原本擺著一張我和沈慕青的訂婚照底片樣本。
現在,相框被扣了過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林清野那隻叫“奧利奧”的柴犬的食盆。
裏麵甚至還剩著半盆狗糧,散發著一股腥味。
昨天沈慕青說,他隻是借住。
可這滿屋子的氣味和痕跡,仿佛在宣告。
在這個女人的庇護下,他才是真正的男主人,而我,隻是個不得體的入侵者。
我拉開廚房的抽屜,拿出卷尺。
不是量別的。
我量了一下門的尺寸。
然後打了個電話。
半小時後。
換鎖師傅帶著工具箱到了。
“小夥子,換哪種鎖芯?”
“最高級別的,連貓眼一起換掉。”
電鑽的聲音在樓道裏回蕩。
師傅幹活很麻利,不到十分鐘,原本的門鎖被拆了個幹淨。
就在這時,電梯叮的一聲開了。
林清野手裏拿著一杯冰美式走出來,身側還跟著那隻柴犬。
看到一地的鐵屑和門上的大洞,他愣住了。
“星辭哥?你在幹什麼?”
“換鎖。”
我連頭都沒回。
“換什麼鎖?沈總不是說這房子借我住幾天嗎?”他急了,踩著那雙臟兮兮的球鞋就要往裏衝。
“借你住?”
我往門口一站,擋住了他。
“這套房子的首付,我出了一大半。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。她憑什麼借給你?”
他臉色白了一下,但很快攥緊了雙拳。
“那是沈總的意思,你有什麼不滿可以去跟她說,你這樣把我趕出來,我晚上睡哪兒?”
“睡大街,睡橋洞,或者睡到沈慕青的辦公室,隨你便。”
我看著換鎖師傅把新鎖裝好。
“但這套房子,狗都不準進。”
他牽著的柴犬像是聽懂了,衝我汪汪叫了兩聲。
林清野紅了眼眶,一副強忍著屈辱的模樣,掏出手機就開始撥號。
“沈總......對不起......我不知道星辭哥這麼討厭我......”
他聲音透著隱忍的哽咽,把電話開了免提。
電話那頭,沈慕青的聲音冷得像浸了冰的水。
“陸星辭,你在發什麼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