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薑辭拉開門閂,鐵門朝外推開,門外站著兩個女人。
前麵那個二十五六的模樣,燙著齊耳短發。
穿一件墨綠色的確良襯衫,腰間係著一條寬皮帶。
她個子高挑,站姿板正,眼神直愣愣地打量著薑辭。
最後落在薑辭臉上,微微眯了眯眼。
她身後的女人年輕些,紮著兩根麻花辮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。
手裏還挎著個菜籃子,站在半步遠的地方低著頭,像是被推出來做伴的。
薑辭站在門內,扶著鐵門把手,微微歪了歪頭看向那個短發女人。
"我是,"她應了一聲,語氣不急不躁的,"您是?"
短發女人沒急著報名字,又上下打量了薑辭一遍。
"我是住你隔壁那排房子的,姓陳,大家都叫我陳醫生,我是師長媳婦的妹妹。"
她說話的時候腰板挺著,下巴微微揚著,語氣驕矜。
"陸團長這回結婚了可夠突然的,年前還聽他說不著急呢,這轉眼媳婦就住進來了。"
薑辭從這話裏聽出了一點東西。
這人的語氣實在是算不上好意,先是抬高自己的身份,現在又暗示陸宴舟是隨意結婚應付。
而且她說起陸宴舟的時候,帶著刻意營造出來的熟稔。
薑辭麵上不顯,反倒是笑了一下,把鐵門又拉開了一些。
"陳醫生要不要進來坐坐?我們家老陸剛燒的水。"
陳芸臉色頓時就不好看了起來,她盯著薑辭,咄咄逼人的說。
“你在家就讓陸團幹這樣的事?你知不知道他多金貴啊?”
“他在家幹這些,那娶你幹什麼?你一個鄉下來的也太沒眼力見了吧。”
薑辭聽了這話,基本可以斷定,她是陸宴舟的桃花。
聽到對方這麼不客氣的話,薑辭也沒打算再給對方留麵子。
她直接倚在門框上,似笑非笑的打量了回去。
“陳醫生好大的舊社會架子,還能用上金貴這樣的詞。”
“我隻知道我們家老陸是人民子弟兵,新社會男性,在家幹點家務活那不是應該的?”
“還有,什麼是鄉下來的沒眼力見,偉人說的工農階級當家做主被你吃了?”
陳芸的臉刷地白了,旁邊那個年輕女人拽了她胳膊一下。
力道不小,恨不得把她整個人拖走。
可陳芸拉著鐵門把手沒鬆手,硬撐著一口氣想要反駁。
"你——你胡說什麼!我說的明明是——"
"明明是什麼?"
薑辭往門框上一靠,微微歪著頭看她。
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,在她那張明豔的臉上落了一層金燦燦的光。
她本就生得好,杏仁眼微微上挑,鼻梁挺秀,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細瓷。
可此刻那張臉上半點平日裏的嬌軟都沒有,下頜微微抬著。
"陳醫生,你剛才說陸宴舟金貴,說我一個鄉下來的沒眼力見。”
“我尋思著,你的意思是咱們工農階級出身的人都不配嫁進部隊?”
“還是說你覺得人民子弟兵不該給自己家幹點活?這些話你拎到政委麵前去說,你看看他站哪邊。"
陳芸旁邊那個年輕女人急得不行,扯著陳芸的袖子小聲說。
"陳姐,咱們走吧......別說了......"
陳芸深吸一口氣,想要甩開她同伴的手,可甩了兩下沒甩掉。
她盯著薑辭,那雙眼睛裏全是又氣又恨的光。
可薑辭回她的目光坦坦蕩蕩的,甚至帶了幾分從容。
終於,陳芸把門把手鬆開了,轉身就要走。
"站住。"
薑辭突然出聲,陳芸還沒來得及邁開步子,手腕就被薑辭拽住了。
薑辭的手看著細,可力道不輕,陳芸掙了掙沒掙開。
"陳醫生。"
薑辭側過身來看著她,語氣慢悠悠的,跟聊天似的。
"我雖然剛來家屬院,可我也知道部隊醫院的醫生是有編製的。”
“你說你堂堂一個軍醫,跑到人家家來堵著門說這些含沙射影的話。”
“傳出去對陸團長的名聲有影響我倒不在乎,反正他是男的皮糙肉厚,可對你......"
她頓了頓,笑意更深了些。
"你說政委要是知道你以醫生身份跑來騷擾軍屬,還張口閉口說人家鄉下來的、沒眼力見,他該怎麼處理你這件事?"
這下陳芸徹底慌了。
她掙了好幾下才把手腕從薑辭手裏抽出來,往後退了兩步,後背撞上院門外的磚牆。
她瞪著薑辭,想說你真的太過分了,但是薑辭眼神太冷,她沒敢說。
薑辭站在原地沒動,安安靜靜地看著她。
旁邊的年輕女人嚇得眼淚都掉下來了,一個勁地扯陳芸的袖子。
"陳姐,你道個歉吧......回去再說......"
陳芸咬緊了後槽牙,她的指甲掐進掌心裏,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紅痕。
來之前她從來沒把薑辭放在眼裏過。
她在家屬院待了三年,什麼風浪沒見過?
陸宴舟那會兒腿傷住院她照顧了他半個多月,整個家屬院誰不知道她對陸團長不一樣?
她一直覺得陸宴舟遲早會看見她。
她比他小不了幾歲,工作體麵,家裏條件也不錯,她配他綽綽有餘。
可陸宴舟忽然就結婚了,連個招呼都沒打。
她憋了一肚子火,今天來就是想看看這個"鄉下媳婦"到底長什麼模樣。
見了麵她就更不服氣了,一個小丫頭片子。
除了長得好看點還有什麼?陸宴舟怎麼就看上她了?
她來這裏三年,陸宴舟連正眼都沒多看過她幾回。
薑辭才認識他幾天,憑什麼。
可所有的"憑什麼"在薑辭那句"去找政委理論理論"麵前,都不敢說。
陳芸低頭,聲音悶在嗓子眼裏,含糊得幾乎聽不見。
"對......對不起。"
薑辭看著她垂下去的腦袋,那顆燙了卷的短發在日光下微微顫抖著。
她慢悠悠地開口,"你說什麼?我聽不見。"
陳芸抬起頭來,眼眶已經紅了:"你不要得寸進尺!"
薑辭看著她這副又氣又慫的模樣,笑了一下。
她往門邊走了半步,手搭在門把手上,好整以暇地偏了偏頭。
"不願意啊?那我們現在就去政委那邊走一趟?正好我也認認門,以後好彙報工作。"
陳芸的眼淚刷地掉下來了。
她咬著牙,聲音終於大了起來,帶著哭腔,又急又氣。
"我說對不起!我剛才不應該那麼說你!行了吧?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