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九章 黑夜風箏案(一)
男屍仰麵朝天,體態豐腴,腹圓如鼓,雙眼懼睜,脖頸間纏繞著一根細線,線頭垂在領口上,隨著夜風輕輕晃動。
“死者周善,年四十三,世代為官,無心仕途,經商富庶,樂善好施,人稱周大善人。”
“昨日壽宴,華燈初上,賓主盡歡,天現異物,形似麒麟,獨角當額。”
諸葛晨明聞言,仔細想了下,開口道:“莫不是獬豸?”
“正是。”王水印頓了頓,“上次出現,宦官案中,傳言道,獬豸既出,必有惡歿。”
他低頭看了一眼屍身,遲疑道:“可周善,乃大善人。”
諸葛晨明不信旁人說的,他隻信自己親眼看到的。
他繞著屍身走了一圈,目光最後落在死者頸間那根風箏線上。
線繃得很緊,嵌進肉裏,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高處死命拽了一下。
他四周找了一圈,皺眉問王水印:“他們人呢?”
王水印會意:“已燃煙火,他們正在趕來。”
六扇門分為天地玄黃四大堂口。
每一個堂口負責的內容都不一樣。
天字堂負責大案要案,涉及權貴的案件,對接的是刑部和內府二十四衙門。
地字堂是以緝捕追逃,日常巡捕,治安巡邏為主。
玄字堂管的是情報刺探,外勤探查,暗樁網絡。
黃字堂做的最雜,文書記錄,卷宗整理,物資後勤等等。
自從趙與之死後,天字堂便由諸葛晨明直管。
就在他們說話間,有人從外麵走來,他步伐雀躍,人還沒站穩聲音先到。
“諸葛大人,小爺我回來啦!”
張衡三步並作兩步湊過來,低頭一看屍身,愣了一下。
“喲,周大善人?他怎麼死了?”
他伸手要碰屍首,後脖頸卻被諸葛晨明一把拽住,往後一拉。
“你還知道回來?”
“瞧你說的,東海很遠的好不好,而且我還要和雨落閣交涉,總得費點時間的啦。”
張衡說著,忽然壓低嗓音湊近,“不過我發現了點別的,得和你說一說。”
諸葛晨明蹙眉。
張衡從懷裏掏出一張拓印紙,邊角還沾著海風幹涸的鹽漬:“人魚是在東海臨東村被捉的,我在那村裏發現了北元的標記。”
張衡說著,將紙交給他。
“我懷疑,有可能是北元的陰謀,就為了人魚的海元丹。”
諸葛晨明盯著紙上那枚烙印,沉默了片刻。
“莫將此事說出去......”
他頓了一下,目光狐疑地掃過張衡。
“你不會已經......”
“不止我一個人去的呀,”張衡不好意思撓撓頭,“雨落閣也看見了。”
諸葛晨明閉了閉眼,太陽穴跳了一下。
氣氛正微妙時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顧臨淵從大門外走來,目光掃過屍體,不緊不慢地開口:“張郎君回來了?這回出門可還順當?”
張衡抱臂哼了一聲:“我可是有正經公事在身,查到了大線索。”
“什麼線索?”
張衡剛要說,諸葛晨明便咳嗽了一聲,他硬生生把話咽回去,含糊道:“就是......人魚是被冤枉的。”
顧臨淵眸光微動,察覺到二人之間有什麼東西沒擺到明麵上,正欲開口追問,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。
他偏頭。
一個白胡子老頭站在他身側,個子矮小,麵容幹瘦,一雙眼睛卻亮得像點過燈的。
“我沒來晚吧?”葛瀧笑了一聲。
諸葛晨明擺手:“時間剛好。”
葛瀧是玄字堂堂主,掌管景朝三十六暗線,其中落雨閣便是其中一支。
可他行事隱秘,幾乎從不露麵,所以知道他是閣主的,屈指可數。
諸葛晨明看了眼來的人,唯獨沒有黃字堂的丁文書。
“不等他了,你們先過來看。”
葛瀧湊過去一看,臉色一變:“獬豸風箏?”
諸葛晨明點了點頭。
張衡疑惑:“獬豸風箏是什麼?和這屍體又有什麼關係?”
諸葛晨明與葛瀧都緘默不語。
直到言九來了。
言九簡單分析了下。
“頸間勒痕寬窄勻稱,邊緣有細密毛刺,纏繞細線。線從後方繞頸,驟然收緊,一氣勒斷,除此之外,並無顯著外傷,至於內裏,需得解剖才能知。”
“你們著急不?要不現在就剖屍?”
他看向眾人,見他們都沒反應,言九戴上手套,拿起驗屍小刀,表情嚴肅:“各位,我要解剖屍體了。”
言九手起刀落,劃開胸腹。
油脂極厚,刀刃沒入半寸才觸到肌理。
他撥開層層脂肪,露出腹內臟器。
張衡隻看了一眼便別過頭去,喉結上下滾了滾。
顧臨淵麵色如常,目光卻微微凝住。
諸葛晨明雙手背在身後,俯身湊近了些。
葛瀧側過臉,袖口掩了掩鼻尖。
“胃裏東西倒不少,魚翅鹿筋燕窩,吃的是真不錯啊。”
“可食道末端有幾處細碎出血點,不像噎嗆,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外麵勒住了喉嚨。”
諸葛晨明點頭:“這倒是和用風箏線勒死,對應的上了。”
他看向王水印,再三確認:“周善是在自己壽宴上死的,當著滿堂賓客的麵?”
王水印點頭。
葛瀧聞言,忽然開口道:“上次獬豸風箏出現在宦官案裏,那宦官死後,名下七條商路全被周善接盤了。”
在場眾人都安靜了一瞬。
顧臨淵站在原地沒動,手垂在身側,指節無意識地蜷了一下。
幾天前寧雲君坐在偏廳裏,端著一碗剩了半日的羹湯。
她用勺尖挑了一點送進嘴裏,片刻後抬眼說:“這廚子放了三次鹽,第一次不小心手抖下,第二次便想著補救,補救不成,最後直接破罐子破摔。”
當時滿座皆笑,隻有顧臨淵沒笑。
因為他看到了,做羹湯的廚子,他就是這麼做的。
他想去找她。
周善宴席上的菜還沒撤,那些盤子裏的東西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那晚發生了什麼。
可他邁不出那一步。
上次見麵,她從他身側走過,目光平直地看著前方,像是沒看見他。
他當時站著沒動,生等她走過去才轉過身看她。
一月了。
她沒給他遞過一個眼神。
他又何必上趕著?
諸葛晨明剛要派人去喊寧雲君。
顧臨淵不滿的嗤笑一聲:“一個做飯的,懂什麼破案?”